◇◇新语丝(www.xys.org)(xys2.dxiong.com)(www.xysforum.org)(xys-reader.org)◇◇   情 调   张杨   一   张听第一次见吴卿,是为他所在的证券公司讨债。那笔债务本金七百万元, 吴卿只是京华证券的普通职员,她的权力不能决定一文公款;另外,欠债的也不 是京华,而是另一家,天鹏证券。按此说来,张听找吴卿讨债,纯属搞错了对象, 更不可能讨回钱来。不过吴卿是天鹏证券总经理老巩的情人,把这一点考虑进去, 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张听找吴卿讨债,时间是在96年,那一年他二十四岁,是国安证券武汉分公 司的国债部经理。国安和京华相距不过两站路,然而张听知道世界上有吴卿这个 人,全靠他老婆陈文艳的提醒。陈文艳也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吴卿是从那里跳 槽到京华的。就凭陈文艳知道吴卿是老巩的情人,也足以证明她和吴卿交情不坏。   天鹏一年前向国安借款七百万,白纸黑字签了合同。如今借款到期,张听敦 促老巩恪守信用,老巩说,信用就像贞节,一次守不住,再守也没意义,不瞒你 说,我早就是破罐子破摔了。其实破罐子破摔的也不只一个老巩,国安借给天鹏 的钱,也是从别处借来的,如今天鹏不还钱,国安自然也没钱还给别人(有钱也 说没钱),大概是受了“三角恋”启发,人们称这种现象为三角债。96年三角债 像蔓延的瘟疫席卷了金融业,每家证券公司都欠着一屁股债,同时又有两屁股欠 款收不回来,以国安武汉分公司为例,公司欠债1.7亿,又有2.1亿元应收款。张 听所在的国债部,实际上成了讨债部,因为同事见了张听,殷切的问候不外如下 几种:“张经理,这又是上哪儿讨钱哪?”或者,“张经理,今天讨了多少钱?” ——去掉"张经理"三字,这些话很像打听一个叫花子的生意。   其实在国安,国债部一向牛逼烘烘。公司借出去的资金,都是国债部借来的, 弄回那么多钱,自然少不了东奔西跑交际应酬。大把的公款流水似的花,吃香的 喝辣的,飞来飞去逛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其他部门的员工羡慕得要死。而在国债 部,最牛逼的当然是张听经理。证券公司不是国营企业,能坐上经理的位子,没 点真本事可不成。张经理借钱的本领,体现在他借回来的钱总是又多又便宜,去 年他设计一项业务,委托武汉市十余家信用社给公司代售空头债券,从老百姓手 头筹资三千万,年利率不到14%,按当时行情,这笔钱拆借出去,纯利润至少两 千万。老总在公司大会上盛赞张听,当场奖励现金一万,会后又耗资一万有余给 张经理配了手机。不怪老总高兴得太早,谁能想到什么捞什子金融三角债呢,一 年过去,别说利润了,居然本钱也收不回来。最叫老总恼火的是,别的钱可以耍 赖拖欠,张听弄回来的钱却不能不还。道理是这样的:信用社不见钱,就没法给 老百姓兑付债券;老百姓见不到钞票,就堵着信用社哭闹;事涉社会安定,人民 银行不得不管;老总怕人民银行,就不得不还钱。可是公司资金实在紧张,老总 难免窝火憋气,所以老总现在又大骂张经理,说都是他妈的张听害死鸡巴人!当 头头的不爽,手下人就别想好日子过,年后公司出台政策,国债部工资奖金与收 款业绩挂钩,每月收回三百万才能拿到基本工资。以公司的情况,三百万确实不 多,因为欠款每月的利息也不止这个数,不过这正好表明清欠的难度。反过来说, 便宜事总是没有的,如果欠款容易收回,指标决不会只定三百万。可气的是考核 只针对国债部,到张听找吴卿的时候,他已经几个月收入不如公司的保安了。   人们也许会说,为单位讨债,不去光明正大找法院,偏偏偷偷摸摸拉关系找 什么情人,这个张听算不上聪明。如前所述,这件事发生在96年,那时候法院的 确是有的,而且肯定不比今天少,然而那时候法院像和尚的小和尚,理论上它具 备许多功能,实际上它除了尿尿什么也不能干。那年头稍有头脑的人就知道,要 想讨回真金白银,决不能指望法院;对遭受三角债折磨的金融机构,法院的唯一 作用是雪上加霜。正如死亡证明是一个人去向的最终交待,人民法院的判决书总 是一笔资金的死亡证明——花费巨资打官司,讨回来的就是那张纸。   关于96年,还有一些情况应该交待。那时候电脑是有的,但离办公自动化还 隔得很远,因此不管找工作还是写情书,写一手好字有极大的优势。那时候手机 也是有的,而且块头巨大,握在手中非常扎眼,但是“来电显示”、“短信”之 类的词汇尚未出现。那时候能够接收短信或显示来电的是BP机,这玩意儿不能打 电话,却也跻身奢侈品之列,有一部呼机别在腰上,与坐奔驰一样神气。手机就 更不用说了,96年全社会手机保有量比小车还少,以国安为例,公司有四台小车, 却只有三部手机。这就不难理解人们多么痛恨那些不分场合拿着手机喂喂喂的人。 那时候公交车上发现扒手,人们大多保持沉默;在车上挤得臭屁滚滚,人们也都 充鼻不闻;但假如你在车上接听手机,广大乘客一定群起攻击,骂的骂,吼的吼, 说什么的都有,要多刻薄有多刻薄。   天鹏的债务到期一个多月,张听上门不下二十回,老巩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 可分割的部分,因此他和老巩不仅熟悉,甚至产生了感情。讨债之初,两人都认 真对待工作,张听认真描述公司的困难自己的困难,他的话鳄鱼听了也会掉眼泪。 然而老巩不是鳄鱼,所以他哈哈大笑。老巩说,钱多少总是有的,可我一分也不 能还,上头有命令,收多少钱还多少债,我也是给人打工,下有老婆儿子,上有 八十岁的老娘,你不想让我们喝西北风吧。老巩不仅像个笑星善于插科打诨,还 有一张偶像派歌星的小白脸,他都快四十的人了,有天和张听并排在沙发上闲聊, 一个陌生人找他办事,在办公室门边定了定神,伸出右手直奔张听,一脸媚笑连 称巩总您好。倒不是张听比老巩更有官相,造物弄人,两人的面貌朝相反的方向 与年龄偏离,想一眼看出张听比老巩年轻,没有福尔摩斯的慧眼恐怕不行。老巩 和张听聊天,颇为自豪说到他原是公司总裁的秘书,总裁是美国的海归,看中他 做秘书,就是瞧上了他的英文水平。老巩是浙江大学的历史学硕士,有这种水平 很自然。可是老巩不顾身份向张听卖弄风骚,也有点特别的原因:他和张听谈历 史,被张听镇住了。   有天讨债讨得没话说,张听问起老巩老家何处,老巩说:“三水,听说过 吗?”此种语气让张听不快,便卖关子说:“啊呀,三水出过一个姓汪的大名人 咧,我没弄错吧巩总?”老巩笑说:“不错不错,汪兆铭名则名矣,可惜是个汉 奸的恶名。”   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表现欲,张听接过老巩的话头大放厥词:“汪精卫是汉 奸,不过咱们也没资格说他的不是,因为今天的中国人,汉族人,无人不是汉奸 的子孙。”   老巩非常诧异:“此话从何说起?”   张听说:“元朝时候,我们祖宗心甘情愿给一个蒙古人磕头下跪交捐纳税, 正是彻头彻尾的汉奸行为;清朝时候,我们祖宗给一个满族人磕头下跪交捐纳税, 不也十足汉奸!按理说,他们不做汉奸走狗,正该合家一死,也就没有我们活到 今天了。”   话开了头,就不吐不快,老巩诧异的神情,更是刺激张听侃侃而谈:   “强敌入侵,人们是奋起抵抗还是主动投降,我想都可以考虑吧,我们打鬼 子,还高喊缴枪不杀,总不能只许外人投降不许自己人投降呀。不管怎么说,打 仗是要死人的,如果领导人爱民如子,就不该随随便便鼓动人民牺牲;假如没把 握打败敌人,却以保家卫国为名挟持老百姓当炮灰,这种领导简直是黑心缺德嘛。 汪精卫就是太爱人民了,他判断中国肯定打不过日本,不忍心让炎黄子孙以卵击 石自取灭亡,所以率先垂范抛弃荣华富贵屈膝投降,这样的领导不仅不该挨骂, 相反正该表扬。反观日本人,他们多明白事理呀,裕仁天皇一声令下,日本说投 降就投降,没人骂天皇什么奸什么贼,就凭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日本人脑瓜子好 使,不计虚名讲求实际,他们今天发达,真不是偶然的。其实投降不见得是坏事 啊,回顾我们的历史,蒙古人灭了大宋,结果是中国成为天下第一大国;满人冲 进山海关,结果是关外白送给了中国;中国就是深不可测的大海,外敌入侵正是 小溪奔向大海,不管敌人多么狂暴汹涌,结果不外是乖乖成为大海的一部分。可 以设想一下,假如当年中国人听从汪精卫全体举手投降,情况又会怎样?我看无 非是中国的版图扩展到日本四岛,大和民族成为中国第五十六个少数民族。所以 我们不仅不必害怕外敌入侵,相反正应该举手欢迎,国家最好解散军队,既免了 军费,还免了淘神费力招商引资。”   作为历史学硕士,老巩头一次被一个外行谈历史谈得振聋发聩,以此为开端, 两人常常忘了时间场合身份,在办公室大谈文学历史。就见闻广博,特别是具体 的历史事件,张听不如老巩,但他好发奇谈,也就是哗众取宠而又自圆其说,常 令老巩耳目一新。谈到毛泽东的诗,张听说,老毛属于豪放派,不过他豪放的手 段太单一,凡诗脱不了一个万字,诸如万木霜天红烂漫、万类霜天竞自由、挥起 玉龙三百万、万水千山只等闲、坐地日行八万里、百万雄师过大江、春风杨柳万 千条等等;李白是以千为单位,他的诗由老毛写,就会写成白发三万丈,缘愁似 个长;桃花潭水深万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老巩听了哈哈大笑,说妈的我身边怎 么就没你这样的人。老巩对张听的喜欢超过了张听的预期,二十几天的交往没有 白费,一周之前,天鹏还了一百万。天鹏是一家南方的证券公司,资金大多投在 股票自营上,今年股票行情一路走高,钱应该是充裕的。有天和陈文艳聊起这事, 陈文艳说,你可以找吴卿试试,如果吴卿说话,老巩肯定听。不过陈文艳又说, 不行不行,除非你们能给好处吴卿,没好处的事,她肯定不会帮忙。张听说,只 要她有那本事,少不了让她赚钱。陈文艳于是联系吴卿,第二天上班,张听收到 吴卿电话,相约面谈。   国安和京华只隔两条街,去路必经肯德基餐厅,张听于是约吴卿中午十二点 在肯德基见面。通话的末尾他说,告诉我你穿什么衣裳,去了我好认人。吴卿说, 你准时到就是了,我认得你。   虽然从没见过面,张听对吴卿却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吴卿的妈妈是本市一 所著名师范大学的老师,由此想来,她爸爸必非白丁。至于吴卿,他知道她比陈 文艳大两岁,也就是说,二十六了,毕业于西安交大。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吴卿 不漂亮。这些信息都来自陈文艳零星点滴的日常闲谈。陈文艳讲到吴卿,言语复 杂暧昧,难以判断真相。举例言之,陈文艳说“其实吴卿不漂亮,不过衣服穿得 好罢了”。这句话似是从局部否定(人不漂亮),从总体来肯定(衣服穿得好, 还是漂亮)。细想之下则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局部肯定(衣服穿得好,漂亮), 总体上却是否定的(人不漂亮)。还有诸如“她(对业务)简直一窍不通,亏她 还是西安交大毕业的哩”;“吴卿今天把头发挑染了一绺棕色的,蛮好看,老总 知道她去染发,说把她本月奖金全部扣光,省得她上班跑出门乱花钱”。说到老 巩对吴卿很大方,陈文艳说:“她从老巩身上捞的可不少,这又有什么意思啊”。 总而言之,陈文艳的每一句话都包含互相矛盾的两重信息,让人不知道她究竟喜 欢吴卿呢,还是讨厌。按说张听早该想到吴卿,因为前述有些话陈文艳早就说过 了。然而一方面是太早,忘记了,另一方面,在此之前吴卿是个不相干的人,他 甚至没把这个名字和老巩联系起来,这些话听过了,也就过去了。   与吴卿见面那天,市电力公司的大学同学周立民来国安办事。电力公司有五 十万国库券,而周立民在财务处上班,张听得知这个消息,立即建议电力公司卖 掉国库券,再把钱存到国安。这件事对国安有好处,因为多了一笔存款;对电力 公司有好处,因为国安的存款利率比国库券高;对周立民也有好处,因为张听告 诉他卖国债有利可图,并许诺与他四六分成。好处这么多,简直是皆大欢喜,周 立民当然来了,张听也不食言,赚了一万分了周立民六千。办完存款急匆匆派车 送走同学,离十二点还有十多分钟,张听吁一口气,步行往肯德基去。   四月末的日子,中午艳阳高照,天已经很热了。他松开领带,解开两粒衬衣 钮扣,还是非常郁闷。最近几个月工资发不团圆,陈文艳颇有微辞,到手四千大 元,高兴了不过四秒钟,又勾起一肚子郁闷。开年以来,炒股票的同事个个赚得 不少,他早劝陈文艳拿出存款炒股票,无奈总是说不通她,最近陈文艳也后悔了, 却更加不敢动手,与年初比,大多数股票翻了一番,她竟然倒打一耙责怪张听: “都怪你不坚持,你硬要炒股我会不让!”刚才给周立民办存款,张听突然想到 一个炒股的好机会:我可以套取这五十万,而且简直易如反掌。   取款要凭存款单和周立民的身份证,这两样东西他一样没有,可是这两样东 西都不难伪造,要做到以假乱真也不费吹灰之力。公司的空白存单是现成的,江 汉路天桥上刻章办证的专业人士也是现成的,要不了两百元,一切皆可搞定。拿 这两样假玩意交给存取款柜的同事,就说帮朋友提前支取,以我的身份和他们的 智商,假的也是真的。   烦恼总是因为想得太多,而这位老兄除了犹太人的精明,还有小说家的想象 力,任何无本生利的生意,只要念头萌芽,就算被石头压死,也要在暗无天日中 拼命挣扎。刚刚萌生的念头,不过是他无数不可告人的企图,或者说无数关于财 富的冒险计划中的一个罢了,挪用公款算什么呵,挪来钱,最终不还得还给人家! 他前年设计过一个方案,把别人的股票神不知鬼不觉卖了,大大方方取走,哪用 还钱呀。那个计划充分利用了证券业草创之初的漏洞,其中的智慧超越了时代, 从技术角度评价,公安人员只有叹气的份。但是该计划最终胎死腹中,只因为必 须一个合作者,而他一时找不到敢于挺身试法、同时品行和智力合乎要求的同谋 ——毕竟不是任何人才都能登报招聘啊。   使他烦恼的不是如何把钱弄到手,那是不值得烦恼的。然而他不能不考虑另 一个问题:挪用公款是要归还的,炒股是很可能亏本的,如果亏损太多无力偿还, 不多说,亏损二十万,怎么办?   因为曾经挪用公款栽过跟头,那次断送了副总经理的大好前程,还直接导致 生计艰难,所以今天再次萌发同样的冲动,他的思考未免悲观:   亏损超过十万就得借钱,向谁借?亲戚朋友同学,我就是最有钱的,谁借钱 我?——让陈文艳倾家荡产为我还债,那不等于要她的命?——那么,坐牢,会 判多少年?……不行,一天也不行,让老子坐牢,休想!——我逃跑,陈文艳怎 么办,她不会跟我跑吧,那么,扔下她不管?……不行,绝对不行……   肯德基红白相间的标志性颜色出现在眼前,他的计划也在万般无奈中走进了 保险柜。为爱情偷偷做出巨大牺牲,他又悲壮又自豪:翻一番就是一百万,他妈 的,多好的机会……就他妈为了你!你他妈还说老子不爱你!   肯德基餐厅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乍一看简直座无虚席,张听进门就意识到在 这里见面太欠考虑,然而后悔也没用了。在餐厅入口处扫视大厅,没人搭理他, 站了几秒钟而已,就感觉傻站在门口实在很傻,看见服务台附近一位孤身女子, 他马上走过去了。那女的不仅桌面空空如也,身边还留了一个空座,她显然是在 等人,而她凝视着入口方向而不是服务台,显然等的就是我。这么一想,张听走 到那个空座后面,拎起坐位上的一只皮包放上桌,大大咧咧把屁股放进了桔红色 的塑料座椅。   张听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或者说,他天性热爱以当机立断显示聪明,然而 用不了多久他会发现判断有误。吴卿是看着张听进门的,不过她只是在照片上见 过张听,陈文艳拿两人在庐山游玩的照片去冲洗,吴卿陪她取照片时看过,那也 是一年前的事了,如今见到真人,吴卿却不能马上肯定。另一方面,吴卿早就来 了,她不仅正在吃,而且没给张听占坐位,所以张听寻找吃饭的对象时,虽然和 她对视一眼,却将她排除在选择之外。等到吴卿终于有把握起身打招呼,张听已 经坐到另一女子身边了。   那女子侧身将目光投向张听,困惑地甩了甩头发,像在甩掉一个梦。   “这里有人,”她说。   “我知道,不就是我吗,我是张听。”   她瞪张听一眼,抬腕看表,叹了一口气。   “你看了表,我还算准时吧?”张听微笑着说。他自觉言语得体,恰到好处 的幽默,一边说,一边打量这位巩总经理的情人。她睁眼抬望,额头有细密的波 浪纹;甩头之时,一绺酒红色长长的刘海扫过白晳的面庞,扫过右侧耳际一粒黄 豆大小的黑痣;对此他深表满意,仿佛吴卿就该是这副模样。然而她低眉顺眼之 时额头皱纹平伏,眼角渐渐滋生调皮的笑意,又显出与二十六岁不相称的稚嫩。   似乎领悟了张听的幽默,女孩转过一张笑盈盈的脸:“哦,你好。”   “你没等很久吧,吃点什么呢,你吩咐吧。”   “你请客啊,随便你。”   反正不随便也变不出什么花样,张听径直点了两份套餐,回来给她摆了一份。 她甜甜的笑,说声谢谢,掀开装汉堡的红纸盒,马上吃开了。她吃得正欢,张听 不便说话,也吃将起来。   刚咬一口汉堡,手机响了,从裤兜掏出手机,还没掀盖子,铃声又停了。他 放下电话,左手一根鸡翅还没送进嘴,却发现不知何时,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她 盯着张听,一脸蒙娜丽莎式的怪笑,吃饭的人看见那种笑,就会怀疑自己鼻子沾 了奶酪。看见那张笑脸之前,张听注意到搁在条桌护栏上的一支爱立信手机,折 叠的,盈盈一握。那时候手机款式寥寥,张听的勉强能塞进裤兜的摩托罗拉已经 很威风了,这女的拿的这款手机,张听也只见过一次。他老兄反应敏捷,不等对 方开口,主动打招呼:“你好,吴卿。”   吴卿冷冰冰回应说:“张经理,你可真麻利,这就吃上啦。”   张听有些尴尬,然而他宁愿相信吴卿是责怪他不等客来就独自开吃,起身扫 视一圈,不见成双的空座,于是俯身对身边那位说:“小姐,劳驾您换个位子, 我和朋友有事要谈。”   “张经理,你可真客气,”那女孩笑盈盈端起餐盘,“谢谢啊,你们聊,拜 拜。”   张听移到那女孩的坐位,伸手示意吴卿落座,吴卿撇嘴说:“看不出来呀张 经理,手段不错呀。”   关你屁事,张听想,可是他笑容满面说:“什么看不出来啊,你一定是饿晕 了,请坐吧,我来安排吃的。”   “你留着请别人吧,我吃过了,”吴卿还是那么站着,眼睛也不知望着哪里, “你有请人吃饭的瘾哪?”   “还好哇,你肯自费,我无所谓!坐下吧吴小姐,你身材很好,可是人家都 在忙吃饭,你站着也是白站。”他厌烦装模作样的人,可是这位是陈文艳的朋友, 让她空坐着看自己吃饭未免那个,他懒得商量,去服务台要了一杯咖啡。回头看 见吴卿已经坐下,他也放了心。   “天鹏的本金还剩六百万,”张听坐下之后直奔主题,“合同定的利息是二 十七点,现在我们只要十六点八,多出的部分可以作为回扣返还,有一点算一点。 也就是说,老巩如果按原价还款,就有十个点的差,也就是六十万,可以全部返 还,给现金。”   吴卿用吸管轻轻搅拌咖啡,神态认真专注,似乎在寻找咖啡杯里隐藏的秘密。 张听讲话时,眼光难以离开她的手,那只手绽成兰花样,手指细长,指甲晶亮, 与无名指上的钻戒相辉相映。吴卿不停搅拌咖啡,让张听感觉她只为卖弄那双手, 他很想提醒吴卿,咖啡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玩的。   吴卿显然认真在听,他一停,她扭头问:“是你们林总让你找我的?”   你算什么东西,林总从哪儿知道你。张听很想笑,但还是认真解释说:“这 是我的想法,还没告诉公司。我连老巩是否有钱还不清楚,没道理向林总提议 啊。”   “你说话又不算数,”吴卿哼了一声,“听你说的,我还以为你们公司决定 了哩。和你谈得再好,你们林总不答应,也是浪费表情。”   张听好歹见过一些世面,还是头一回受这种刺激,陈文艳怎么摊上这种朋友。 他气得七窍生烟,可吴卿说的也不错,他的确不是老总嘛。喝一口茶,他阴阳怪 气的说:“吴小姐的表情很贵重,我会好好珍惜的,我说话是有把握的,如果老 巩同意这么办,你告诉我就是了,我们老总肯定会同意。”   吴卿扭头问:“为什么呢?”   “公司以十六点八收回也不亏,这笔钱当初是从以卖债券的方式从老百姓手 里募集的,利息加手续费,成本不到十四点,可以说,还有赚的。再者,处理金 融三角债,国家将来的政策,只会调低利率,甚至只计本金不计息。公司对前景 是这么估计的。”喝了一口茶,张听补充说,“不拿出优惠政策,不可能收回资 金,公司现在很麻烦,非常需要钱解围。我不详细解释了,总之一定会接受的。”   “让你们先付回扣,你们肯定不同意,但是还了钱,林总不付回扣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我想付款方式可以灵活一点,比如说,你们先付 三百万,收到手续费再付其余欠款。公司收到三百万,有可能食言,但这种可能 性非常小。我不会向老总谈你的事,我只说是老巩的提议,他们两个也认识,武 汉就这么个小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谁说他们将来再不打交道呢,公司的信誉 无所谓,个人的信誉的却不会不在乎。我了解林总,不管多么不情愿,只要答应 了,他会照办的。老实说,你们三百万还过来,林总也许担心付了手续费,你们 剩下的款项不兑现,站在他的角度,不可不防,这样就会有周折。但是我说过了, 公司目前困难,急需钱解围,如果没有奇迹出现,境况突然好转,林总肯定会冒 这点小风险。我倒是担心你们收到回扣,却不付剩下的钱,谁知道呢,那样林总 会骂死我的——”   吴卿粗鲁地打断张听,她说:“你呢,事成之后你要多少?你直说就是了, 不用拐弯抹角!”   吴卿这么说,张听一时莫名其妙,愣怔一会才想到,他最后那句话,让吴卿 以为他是在叫苦,借此提条件,想从中捞好处。得好处也是正常的,问题是自己 没这个考虑。因为受了侮辱,他轻蔑的说:   “你们守信用就行了,不用管我,弄钱我有的是办法,用不着和女人交易。”   “呵呵,”吴卿轻轻的笑,像老人听见小孩子的蠢话,无可奈何地望着嘈杂 的餐厅。短短的沉默之后,她回头说:“陈文艳摊上你这种人,真够她受的,好 吧好吧,再联系。”说完拎起包,头也不回走了。   张听看着她消失在餐厅门口,失望的摇头。吴卿的咖啡原封不动放在桌上, 土黄色的液面上泛着薄薄的白沫,还在微微旋转,他拿过咖啡,就着它吃下了午 餐。   二   吴卿很快有回音,她来电话说:天鹏按22%还款,别的就按你说的办,只是 老巩要求补签一份还款合同,合同写明是你们只要22点的利息,这样他好向上面 交待,合同可以完事再签。张听随即向公司提议,不出所料,林总连声称好,只 让他和老巩砍砍价,回扣弄个整数,三十万算了。张听提醒林总那三十万是现金 (不好做帐)。林总挥手说:不是我们揣了腰包,不碍事。事情就这么定了,没 两天财务报告收到天鹏三百万,为了尽可能在五一节之前了结此事,老总吩咐张 听立即办手续,当天将回扣款送给老巩。张听约过吴卿,下午送钱到京华。   午饭后去一楼的存取款柜台提现金,几个女同胞聚在一块很热闹。原来有位 股民送了一瓶香水给存取款柜的小葵,说是法国货,香奈儿,人家特意从香港买 的。财务的一位大姐倚桌而立,握着香水瓶满脸羡慕地品嗅,张听也凑上前看稀 奇。大姐打趣说:张听你看什么看,想给你老婆弄一瓶?   不等张听说话,另一位姓姚的男同事抢先接了茬。小姚一对桃花眼,在女人 堆里混得油嘴滑舌,常去张听家打牌,关系不错。小姚说:张经理呀,他只给老 婆送洁尔阴。   众人大笑,张听也笑了。恰好小姚上火,嘴角烂结了痂,午间吃盒饭他还叫 苦连天喊疼,所以笑声稍稍平静,张听高声回敬说:“妖怪,看你的烂嘴巴,典 型的阴道炎,还不快弄瓶洁尔阴漱口!”话音一落炸了锅,一群人笑的七颠八倒, 拿香水的大姐浑身乱颤,香水瓶失手跌落于地,摔在大理石地面摔烂了。   瓶子从张听身上滚落,炸在他脚边,香水上上下下,溅了一身,混乱之中, 全然不觉。众人闻得浓香熏鼻,不久也麻木了。张听又收拾残局,用手一片一片 拾捡玻璃渣,拾进塑料杯中,事后只略略洗了手。后来现金准备好,开着公司的 车去了京华。   车停在京华大门前,吴卿走下台阶迎接。张听下车打过招呼,拉开车后门, 拿出钥匙弓腰开锁,从运钞的铁箱掏出装满现金的塑料袋。正要回头,感觉身后 某种短促而急遽的闪动,他警惕地抱紧钱袋迅速转身,疑惑而严厉地盯视吴卿。 算是匆忙之间作出的混乱解释,吴卿紧退两步,皱眉捂住鼻子,像淑女看见马路 上的一泡屎,满脸嫌恶。   吴卿的动作明确显示与某种气味有关,也明确显示那气味来自张听,他瞬即 想到香水。我一定像个骚娘们,浑身香扑扑的,他想。不等他想到自己是无辜的, 一阵猛烈的羞耻猝不及防喷涌而出,血腾地涌上面部,脖子也如同卤过的精武鸭 颈,绯红透亮。   每逢有突发事件超出控制能力,他的策略总是装聋作哑。今天他也打算装着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钱递给吴卿马上转头走人,然而脸无端红成两片猪 肝,装傻已经没法装了。他迅速转身面对汽车,想找个地缝躲一躲,然而马上改 了主意,将钱袋扔进铁箱,恶狠狠合上箱盖,砰的一声,又脆又响。   再傻的人也能看出,他想开溜。然而不等他关车门,吴卿开口问:   “你这是干嘛?”   “回公司。”   “你说送钱来,这就算送了?”   虽然脸皮依然滚热发烫,张听还是挤出一脸挑衅的微笑:“钱是拿来了,不 过我怕你不喜欢。刚刚一瓶香奈儿,半瓶洒在我身上,另外半瓶,都洒在钞票上 了,你那么讨厌香水,这钱还是不给你为好。我这就回公司换钱去,你再等等吧, 你放心,我办事很麻利的。”   “是吗,”吴卿放开捂着鼻子的手,顺势拂了一把额前的刘海,甩甩头发, 又露出古怪笑容,“那就不麻烦你了。”   该解释的已经解释,张听也不想节外生枝。可是吴卿不放过他,接过钱袋她 又说:“我说过讨厌香水吗,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脸红个什么呀?”   他烦得要命,气恼的说:“脸红是因为我有一张脸,不像某些人。”   “你话说清楚,不像某些什么人。”   “没脸的人。”   “你是说我吗?”   “不敢。”   “好吧好吧,你可以走了。”   “我就这么走?拜托你催催老巩,五一之前把事情了了。”   “办不到,老巩回总公司了,只能等节后他回来。”   “上班他就来吗?”   “应该是。”   “一来就办吗?”   “你真啰嗦。”   五月三号上班,钱没有到帐。张听想这也正常,因为天鹏若是下午转帐,次 日才能到。四号上午老总问话,说财务查了,款子没到,让他去天鹏问个明白。 张听打吴卿的手机,无人接听;打传呼,不回话。任何人碰到类似情况,都不免 胡思乱想,张听想得更多更复杂,除了想到吴卿上厕所没带手机和传呼,他甚至 想到吴卿被人谋杀了。   去京华打听,才知道吴卿是大户室的管理员。再找到吴卿的工作间,一个男 的说,吴卿被公安带走了,走时什么也没拿。张听惊问怎么回事,那人说,好像 是信用卡的什么事,大概是信用卡诈骗吧,具体我也不清楚。语气淡漠,颇有幸 灾乐祸的味道。张听递过名片,那人看了说,有个同事和她一起去的,我呼她试 试。回电之后,那人告诉张听,她们在某某分局,二楼。   张听只怕吴卿一去牢底坐穿,还款的事情因此半途而废,害自己无法向公司 交差。出了京华,气急败坏跑回公司要车,边走边骂吴卿钱迷心窍,什么钱也不 放过。到公安局已是上午下班时间,二楼一条走廊,接通两边四对办公室,门都 敞着,张听在其中一间发现了吴卿,她歪头抱臂站立,靠着窗台,听下属汇报似 的傲然俯视一位情绪激动的小伙子。   “你没钱,没钱就算了?没钱要想办法!叫你打电话找亲戚朋友,找父母, 你像是没长耳朵。二十四小时放人,你想的美,不拿钱来,明天你前脚出门,后 脚再把你弄进来。你想耍无赖,告诉你,无赖我见的多了,再狠的人都会变乖的, 我办多少案子,还没有不拿真家伙就从这里走的。公安局不能插手经济纠纷,我 就插给你看看,你是经济纠纷?你这是案子,刑事案件!你和刘利华合伙诈骗! 你……”   年轻的公安忙于教导吴卿,说话间不时拿笔戳桌子,仿佛忍无可忍,全未留 意身后有人偷听。其实张听也算不上偷听,他双手插进裤兜,右臂夹着皮包,堂 而皇之站在门口,然而直到手机铃声打断公安同志的演讲,他也没听出个眉目, 只得出一个结论:吴卿根本不在乎。   退到走廊接完电话,再进办公室,一边在桌上往皮包里塞手机,一边问公安: “她犯什么事了?”   公安大概被张听的派头镇住,扭头问吴卿:“他是哪个?”   张听抢答:“我是公司负责行政的,总经理关心她,让我来看看,如果有必 要,单位可以协助处理。”   “你自己看。”公安推过一叠资料,最上面一张是中国银行的长城卡担保合 同,在“担保人承诺”一栏,手书了如下内容:   我自愿为刘利华的长城卡提供担保,并承诺刘利华持卡期间发生的一切债务, 本人无条件承担责任。   担保人:吴卿   1994年1月7日   张听也有长城卡,公司统一办的,同事捉对互相担保,写的内容差不多。再 看下面一份,是中国银行的报案材料,盖着信用卡公司的鲜红大戳,刘利华长城 卡透支27200元。   “刘利华呢?你们应该逮姓刘的呀。”张听说。   公安说:“刘利华跑反了。逮,我们当然要逮,犯了事,谁也别想逃脱。她 白纸黑字承诺负责,我们先逮她再说。”   张听一时无话可说,照他的想法,给人担保,出了事就认倒霉呗;死皮赖脸 耍无赖,多丢人现眼,不就两万块钱吗!   于是他转头说吴卿:“你应该不缺这点钱哪?”   吴卿冷冷地说:“None of your business! If necessary, I will pay up at anytime. Help me save it, or help you self(不关你事,我随时能还, 要么帮我,要么请便)!”她语调平和,似乎在委婉解释钱被人偷了。   张听大为放心,原来她作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时走廊走过一些人,脚步声, 谈话声,夹杂着搪瓷碗的叮当声,想来不是去食堂,就是吃罢归来了。这声音提 醒了张听,他问吴卿:你还没吃饭吧,你同事呢?一半显示自己懂吴卿的黑话, 一半掩盖他的谎话,他也用英文。   吴卿说:她弄吃的去了,上午call她的是你吗?   听到这里,小伙子气呼呼喊道:“你两个搞么名堂,我一句听不懂!”   吴卿一脸鄙夷说:“听不懂,听不懂怪我啊,你只管认得钱就行了。”   “好,好,你嘴硬,看你硬到几时。有办法对付你的,今天不交钱,你等着 进号子,号子有的是人物,偷的抢的卖的,人人会黑话,你不是讲英语吗,有人 听的,只怕你想哭哭不出来。”   鄙薄主宰他人自由的人,使之灰溜溜的,的确非常好玩,可是张听只盼吴卿 早点恢复自由办正经事,没心情惹事生非。他挤出一脸谄媚的笑,仿佛以此安慰 一颗受伤的心,和蔼可亲的问公安:“请问贵姓?”   “肖。”   “是这样,肖队长,刚才吴卿说目前经济艰难,一时全部拿出来不可能,不 是想耍赖不还。你也知道,钱是姓刘的用了,她这纯属代人受过,考虑这些情况, 你们是不是先把她放了,反正她是上班的人,以后每月有收入,分期分批还债也 行吧。你们放了她,她也不至于为这点钱跑反。如果你们担心她跑了找不着人, 公司可以给她作保,保证她不跑,她跑了,你逮我。”   “她说没钱就没钱?到这里来的,十个十一个说没钱,最后都有钱。她像没 钱的?她比刘晓庆还拽呀!她会有钱的,你等着瞧吧!没什么可商量的,这不是 做生意,可以讲条件。我看你比她明白事理,你好好劝劝她,耍赖是耍不脱的。 她态度恶劣,很不老实,我可以不计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配合政府,莫 怪我们不客气。”   吴卿大声说:“是我不配合,还是你不配合?我让你们拿银行账单来,你凭 什么不拿?钱不是我透支的,让我还钱,我连看账单的权力也没有?讨债还要凭 单子,你是逼债还是绑架?”   “中行报案单在这里,还要什么单子!你要看账单,先交钱来,我们打收条, 将来数目不对,多退少补。出去了,你想找哪个找哪个,想看什么看什么!”   “多退少补,呵,你们是好爹爹,钱到了手,还有退的。”   “你不相信政府,那就没办法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听现在听出点眉目了,原来吴卿怀疑账目有问题。是啊,假如没问题,公 安真没道理拒绝提供账单。他于是告诉吴卿:拿账单很容易的。   吴卿说:那你快去弄来,先我还拿不准是不是有问题,越想越感觉有鬼。刘 是我原来在广告公司的同事,94年去了深圳,大概混得不行,从那年三月份起, 每月取五百块钱,我常拆他的对账单,所以晓得。后来换工作换得乱七八糟,没 法看了。   张听惊问:他94年3月开始透支?你确定?   吴卿说:对账单寄到单位,我每月都看,我94年7月和你老婆一块上班,那 时候他只透支了两千五。   吴卿的口语纯正流利,张听自愧不如。他上的湖北大学,按同学金老大的说 法,世界上最烂的大学之一,而他则补充说,应该去掉“之一”。虽然出于个人 兴趣,他也颇费精力于英语,看英文小说也能一目十行,然而说话未免欠缺,准 确表达固然不存在问题,只是说起来磕磕绊绊,比总理讲话还慢。交谈之间,吴 卿的同事带来一份麦当劳外卖,吴卿问张听吃了没,他起身说,你管你自己,我 先回公司,等银行上班我拿对账单。   回到公司,在文件柜翻出中国银行信用卡章程仔细研读,同时对照担保法逐 条推敲,最后得出结论:只要中国银行没有书面证据,证明他们95年元月之前通 知过吴卿履行担保人责任,吴卿不承担任何责任。吴卿是否收到过银行通知呢? 对帐单总是要拿的,见面再问吧。   在信用卡中心,报上姓名和账号,对账单就打印出来。账单表明吴卿说的没 错,刘利华确实每月只取五百,最终透支额加罚息共计16800元。张听一边开车, 一边计算,兼加复习法律条文。匆匆回到公安局,上到二楼,惊讶地发现走廊沿 墙蹲着黑压压两溜男女,骂骂咧咧,抽烟吐痰,乱哄哄的;而楼梯口赫然站着两 名武装警察,手握警棍,赶猪似的不时吆喝。原来是刑警队刚刚端了个赌窝。张 听从人头中趟进办公室,又吃一惊,吴卿一只手戴着明晃晃的铐子,铐子另一端 铐在椅背上。   办公室蹲了七八个男女,坐着的有三个,包括吴卿。她一手搭上椅背,跷着 二郎腿,皮鞋锃亮,看见张听,难为情似的哂哂一笑。肖公安正在讯问蹲在他桌 边的人,不时呵斥。张听挤进门,问肖:“怎么搞的嘛,这还铐上了。”   “你是干什么的?”与肖对坐办公桌的一个大肚子中年人问张听。   张听不喜此人出言跋扈,问肖:“他哪个?”   “我们杨队,”肖答,又努嘴对杨说:“她单位的。”   “钱带来了没有?”杨问。   张听担心另一件事,就不理姓杨的,用英语询问吴卿,此前是否收到过中行 要求还钱的通知,不管电话还是信函。吴卿说,从来没有,我单位换来换去,他 们怎么通知我。   “又来了,又来了!”肖绝望地叫道,“再在这里说英语,就滚出去!”   “你把铐子打开,我马上滚!”吴卿针锋相对,声音响亮。满屋人哄堂大笑, 走廊里的赌徒浑水摸鱼,有人叫好,有人跺脚,唯恐天下不乱。   “不许笑,找死啊,我说的是你——”肖伸笔指向张听,“你别闹事啊!”   张听满脸无辜说:“关我什么事啊,我说的法语,不是英语。”   吴卿噗哧喷出来,再引起一阵哄笑。杨队长啪啪拍桌子,吼叫说:“哪个还 笑,看哪个还笑,邪完了,没有王法了。”   外面传来其他警察的呵斥声,也有穿制服的看热闹,好奇的伸长脖子站到门 口。人们马上安静下来,只吴卿仿佛肚子抽筋,嘤嘤笑个不停。   “我再问你,”杨队长疾言厉色问张听,“你到底带钱来了没有?”   吴卿的放肆鼓舞了张听,他本想开开玩笑,涮涮这个大肚子羊。比方说,回 答说带了,装着战战兢兢糊里糊涂掏出几块钱来,不就是个很好的玩笑。但是他 克制着郑重回答说:“我介绍一下,我叫张听,是公司的法律顾问。我代表吴卿 依法行使抗辩权,不是来给她还钱的。她有的是钱,用不着我拿。现在的问题, 是该不该还钱。下面我会依法一一解释她为什么不能还钱。您别急发表意见,反 正人在你们手里,说完了,你们怎么办,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说完他拉过一张靠椅坐下,掏出担保法的小册子,信用卡章程和对账单。等 杨队长燃起一支烟不情不愿坐下,他翻开担保法,推到姓杨的面前,说:   “请看我划线的这段,担保法第五条明确写着,担保合同是从合同,它附属 于主合同,如果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也无效。吴卿签署的担保书,是一份从合同, 其主合同是什么,您知道吗?”   杨摇头表示不知。   “是这,中国银行的长城卡章程。信用卡章程就是主合同,明确规定了银行 作为债权人,以及持卡人作为债务人的权利和义务。吴卿正是依据信用卡章程给 刘利华担保的,如果银行不遵守合同约定,也就是说,如果刘利华透支是银行过 错造成的,吴卿就不能承担责任。”   杨爽朗地打断张听,“哈哈哈,姓刘的要透支,又不是银行逼他透支的,银 行有什么过错!照你说的,有个卡就去取钱,拼死亡命透支,最后都怪银行了。”   肖立即附合说:“纯粹横扯,自己卖B,赖别个强奸。”   他的幽默切中蹲着的那群人的趣味,引来一阵哄笑,非常得意。   “谁卖B?你说谁呢,你他妈的找骂啊?”吴卿脸涨得通红,起身骂肖。   “你——”肖非常恼火,但也认为当着一个女人说B是不对的,悻悻的说: “不过是个比方,不是说你。”   吴卿还要还嘴,张听做手势阻止了她。因为胸有成竹,他对暂时的混乱不以 为然,等嘈杂声平静,他又开口说:   “杨队长,那我要问,是不是只要是个卡,就能取到钱呢,比如说,上了黑 名单的卡?”   “你这不废话吗!上了黑名单,当然不能取钱!”   “非常正确。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不是只要有个卡,就能拼死亡命透支。那 我们就要看了,刘利华的卡,是不是早该上黑名单,而银行上了没有。如果合同 规定应该上黑名单,银行却没给他上,就是银行的过错。请看,章程关于信用卡 失效,有这样的约定:持卡人透支达1000元,连续两个月未有偿还的,信用卡自 动失效。失效的卡,杨队长,能取钱吗?”   杨现在知道言多必失了,只抽烟,不吭声。   “很明显,失效至少是不能取钱,能取钱就不叫失效了。现在我再请您看另 一样东西,这是我刚从中国银行拿到的对帐单,先说清楚,截至本日刘利华透支 额加罚息合计16800元,中行的报案书上说他透支27200元,纯属虚假报案,我们 会追究中行责任的。这且不说,帐单显示,刘利华94年5月底透支已超过1000元, 此后并无还款记录,那么连续两个月,也就是94年7月底,按长城卡章程,信用 卡应该失效,上黑名单,刘利华不能继续取到钱。但是刘一直在取,每月五百, 取到现在。问题出在哪儿呢,就是中国银行渎职,没有将本该失效的信用卡封杀, 以至刘利华继续透支,债务不断扩大。按担保法,债权人违反合同所导致的债务, 担保人不承担责任。也就是说,由于中行渎职,发生了不该发生的透支,吴卿没 有责任吃弹子。”   最后他起身抬高声音说:“94年7月前刘利华透支总计2300元,中行本来有 权要求吴卿偿还,现在时间过去了22个月,根据担保法,主债权届满6个月,债 权人未对债务人提起诉讼,也未通知保证人的,保证人责任自动解除。所以现在 吴卿对该债务不承担任何责任,我说完了。”   四周肃静,那群因为玩钱失去自由,身上现金被洗劫一空,正在惶惶等待必 将到来而数目不详的经济宰割的赌徒,心中充满伤痛和对强权的愤恨。他们并不 清楚张听说的什么,但是至少看到他滔滔不绝,面无惧色;而他们此时共同的敌 人,被他的话语之箭射来刺去,面色潮红,额头沁出汗珠。似乎上天给他们派来 一个佐罗,特为他们解恨出气的,人们不由自主心怀感激,凝望着张听,又羡慕, 又尊敬。   年轻的公安率先清醒,他举起吴卿签字的担保书,洋洋得意甩得哗哗响: “纯属诡辩!这上面她写得清清楚楚:一切债务,本人无条件承担责任。什么是 一切债务?什么是无条件承担?这就是说,不管什么情况,她都要负责,都要还 钱!”   “你以为她写了无条件承担责任,就真的无条件?这是你不懂法律。”张听 拿过担保书,举起信用卡章程,“吴卿无条件承担责任,是有前提条件的,就是 中国银行必须遵守这个章程。也就是说,如果银行按章程做,姓刘的哪怕透支一 千万,吴卿也要承担责任,责无可逃,这就是无条件。但是银行违反合同,让本 该失效的信用卡继续有效,继续透支,这样的债务,担保人不承担责任。我重申 一次,因为债权人的过错形成的债务,担保人不承担责任。法律就是这样,应该 负责的,写了不负责,没用;不该负责的,想负责也不行。如果我杀了人,我妈 先给我作保了,保证无条件承担一切责任,代我坐牢代我死,办得到吗?无条件 就真的无条件?世界上就没有无条件的事。”   这时有个赌徒听得入迷,全以为是在街头看热闹,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好,还 鼓起掌来。但是他马上想起身份场合,像马戏团做了错事的猴子缩手伸颈,谦卑 地对着杨队长点头哈腰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搞忘了形。”一屋人笑翻了 天,大家一点不像自由受到限制,就跟在剧场看卓别林演出似的。   杨队长急于辩驳,顾不上制止笑声,大声说:“就是我们局一位民警,人民 警察哪,和她一模一样,给朋友信用卡担保透支了,前不久银行找他,二话不说 拿钱还。你们算什么,凭三言两语,推的一干二净?”   张听正要回答,肖拿笔指着吴卿,声色俱厉说:“你别高兴太早,你得意什 么,你以为拿你没办法!我就定你诈骗,马上送你进号子。”   吴卿捋捋头发,坐直身子轻蔑地啐了一口:“切!定我诈骗,来呀,给我做 笔录哇,赌博还问案子,我诈骗,早晨九点到现在,你们连个笔录也不做,只管 要钱,合着我罪在不交钱,交钱就没罪啦?今天你说的话,从头到尾有人作证的。 明明透支一万六,叫你拿账单你不拿,你哄我说是两万七,多要一万一,你打算 自己揣回家吧,是我诈骗还是你诈骗?你们铐我,威胁恐吓,是我诈骗还是你诈 骗?给你明说,钱我有的是,但是现在,一分钱你别想了。你定诈骗,你有本事, 定我谋杀随你便,我还就想看看,看公安局是不是你开的。张听(吴卿大叫一 声),你把传唤证报案书复印一份。(又指着肖说)你们传我来,说是协助调查, 现在又说我诈骗,好哇,有本事你不放我,出去我不告你,我不姓吴了……”   张听依言拿起报案书,见肖起身抢夺,立即转身要走,却被肖抓住衣领,厉 声喝令不许走。挣扎之中,靠椅摔倒,轰然巨响;旁人起身闪躲,又惊又恼,也 踹椅子泄愤。肖猛然一扯,哧啦一声张听衬衣前襟绷裂,杨队长也扑上来扭张听 的胳膊。眼见势不得脱,张听匆忙将书证递给吴卿,大吼打人喽打人喽,其实不 过是装可怜,以防真的被打。近门的赌徒为避无妄之灾,发疯怪叫般往外跑;屋 内的也都站起来,仿佛脑袋受击,嗷嗷乱嚷。吴卿听见张听吼叫,本能地跟着尖 叫,她的女高音好嗓子,穿墙透壁凄厉无比。走廊更别提了,人们挤挤攘攘,听 得惨叫连连,以为里面动了刀子,一群惯于趁火打劫之辈,仿佛大火当前无处逃 生,群情鼎沸。   在一阵有组织的严厉的喝斥之后,这场突发的混乱,像一场暴雨,又像烟花 燃尽,从外到内很快平息。杨队长放开张听,因为他不叫了。肖发现书证到了吴 卿手上,马上松手过来命令吴卿交出。吴卿侧身紧抱胸口不理睬,肖想抢,又不 敢非礼,甚是为难。正在僵持,办公室进来一个官样人物,威严扫视一圈,喝问: 老杨,怎么回事!   杨队长恭敬喊了一声政委,示意出门说,一边毫无方向喝叫蹲下去、老实点, 一边乖乖出了门。   没几分钟杨回来了,神情沮丧,口气却是凶巴巴的,对肖说:“把她铐子下 了,带到三楼会议室。”   张听看见他对肖递了个眼色。   打开手铐,吴卿端坐不动,蛮横地说:“有事这里办,有人作证。别处我不 去,你敢来横的,你试试看!”   张听用英语提醒她,你自由了。   吴卿想了想,还是不动,不用英文,说:“就这么走,没那么便宜。想偷偷 摸摸放人,办不到。铐了人白铐,撕了人衣服白撕?来的时候要我付的士费,凭 什么不坐公交?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没进过号子,正好进去逛一回,当旅游。”   又引得一阵哄笑。   “你别给脸不要脸啊!”肖气得嘴颤。   “Silly cunt!谁不要脸谁知道!”   现在张听也觉得她过分,已经是天大的胜利,何必过于嚣张。他瞪着她,用 眼神制止她。   吴卿很不满意的说:“张听,你怕什么!怕的不该是我们!不是你来,今天 我肯定得交钱。多少人被他们欺负,屁也不敢放一个,你怕他们没好日子过,一 屋子背时鬼等着他们罚款,你怕他们不财源滚滚!”   “你到底想怎么样?”杨在一边问。   “他当这么多人说我诈骗,必须向我道歉。铐了我,再次道歉。扯坏了张经 理衬衫,赔钱,雅戈尔的,赔一百。的士费还给我,十八块;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我也坐的士,再给十八。就这四条。”   肖犹犹豫豫不答复,杨无可奈何看着他,吞吞吐吐说:“小肖,政委刚才…… 算了吧……”   “你先把东西交出来。”肖说。   “交出来,没问题。不是先交,出门再交。你要不相信我,那也没办法,你 看着办吧。”   最后一次挽回尊严的努力被无情摧毁,肖和他曾经征服的无数顽固分子一样, 一旦选择背叛自己,就出人意料地坦然大方。他掏出140元递给张听,潇洒地声 称不用找,接着站到吴卿面前说:我说你诈骗,说得不对,向你道歉;我铐你, 不对,再次向你道歉。每次道歉都伴着点头哈腰,活像老电影里日本太君面前的 翻译,张听在一边也不禁汗颜。   吴卿仪态万方站起来,甩下一直紧抱着的两张纸,手指叭地打个榧子,调皮 地向张听一招:Let’s go!   紧握两张纸,肖恨恨地说:“出门过点细,再莫犯到我手里!”   “呵呵,东西到手,又硬起来了,幸亏刚才没信你!不怕你睡不着,告诉你, 没那东西照样告你。张听,走,找中行算账。”说完出门,噔噔噔走过夹道的一 群人头,扭腰摇臀,妖冶不尽。   下了楼,张听追上她,从手头一叠钞票中抽出四张十元的递向吴卿,说: “呶,你的的士费,拿去。”   “你有病哪?”   “你不要是你的事,”张听揣钱进包,“捞点外块也好,走,我送你回公 司。”   “回什么公司,去中行,报假案,不搞清楚,明天再捉我?”   “算了吧,天都闹翻了,哪个敢再捉你?快走吧,我还得赶回公司汇报呢。 哎呀,正事还没问你,老巩那款子什么时候打,他来了没啊,你出这么大事,他 也不来帮忙?”   “上车再说!”   上了车,吴卿要过张听的手机,与老巩通了电话。不知何故,通话之初她说 汉语,后来又成了英文。张听暗想,怪不得你个婊子口语这么好,原来跟老巩操 出来的。内容并不值得保密,至少不是为了对张听保密,老巩下午才到武汉,答 应明天上午办。通话完毕,吴卿说:听到了吧,你回去让他们明天下午查帐就是 了。啊,还有,别穿这破衬衣回公司,先去买一件。   “回头我自己买。”   在车上张听问起吴卿被铐的事,吴卿笑嘻嘻说,那帮赌徒上楼,姓肖的被叫 去维持秩序,她趁无人看管溜到楼下,“在楼梯间,碰到个警察看了我一眼,我 挺镇静混过去了,其实心里嘣嘣跳,坏就坏在出了楼道门,忍不住撒腿就跑,远 处就有人吼,后来就被逮住了。哈,别提多刺激了!真亏哟,只差几步就混到门 口,只怪自己不老练,沉不住气,不然早跑啦。不过,还是这样好,great victory,解恨!”   三   老巩果然诚实守信,第二天剩余的本息全数到帐。从财务得知消息,张听赶 紧找林总报告,邀功请赏倒在其次,还有一份合同要办,应该趁老总高兴,趁热 打铁了结才是。合同张听节前已经交给林总了,林总却打起官腔:“什么合同, 哦,我还没看,等我看了再说。”当头头就有这种好处,该看的东西不看,还能 显出高深莫测。吴卿来电问,张听只能实话实说。吴卿说,他是存心不签,想再 打官司吧?他又反过来安慰吴卿,说等等就等等吧,不用担心。其实他和吴卿想 的一样,林总既有大将风度,又有小精明,主动权在手,他硬要天鹏按27点还利 息,谁敢说他说话不算数?按合同天鹏还欠35万,告到法院,扣一台车就够了, 国安的四台小车,有一半是抵账抵来的。   过了两天,因为吴卿催,他只得再找林总。在总经理办公室的起坐间,秘书 小姐说老总刚下楼去了,张听在那里等,顺手拿秘书刚打印的一份文件看,是一 份整顿员工纪律的通知。看见上面“上班时间不得窜岗”字样,他指着“窜”字 告诉秘书,这字搞错了,应该是羊肉串的串。   小姐看了看,说没错,林总就是这样写的。“我保证没错,”她骄傲的补充 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老师?我是华师中文系的!”   “你翻辞典,看看串门、走村串户,是什么串;再查上窜下跳、抱头鼠窜, 是什么窜。查了你就知道,窜是vi,不及物动词,后面不能跟名词的。”   秘书小姐模样不坏,打字速度也快,张听常用复印机干私活,拿复印纸回家 当稿纸,她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听也知道她是华中师范大学出产,对她一 向很客气的,指出她打错个把字也没有卖弄的意思,但是那小姐愚蠢自大拿华师 的牌子压人,他就不免生气,失之温柔敦厚,同时也忘了秘书小姐未经公开招聘 就在公司上班,必是有点后台的。不知适可而止,把批评范围扩大了:   “你是中文系的,总学过公文写作吧。公文要有公文的风格,这份通知好几 个句子口语化,就算林总是这么写的,你也不能照打不误啊。你怎么能动不动就 说,老总就是这样写的!你是秘书,不是打字员,老总若只写个提纲,难道你只 打个提纲算了?不是我说你,幸好你改行没当老师,不然,天晓得几多人被你害 死。”   说完了,秘书的脸臊得像霜打的苹果,红里透青,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张 听怕她真哭,转身打算开溜,转身之后又发现,老总挡住了去路。   张听不知林总听了多少,怕林总断章取义责他说话刻薄,立即喊一声林总, 然后张口结舌,寻思解释。   林总不等张听解释,冷冷地说:“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停了一停,又说: “你窜到这里干什么?”   其实林总这么说,根本算不上批评张听,甚至可以说是表扬。但是老总语气 严厉,张听一时回不过味来,何况他还有一肚子气。今天发奖金,明明上月的任 务完成,三百万还多七十万,国债部奖金却比交易部低,财务经理说林总说了, 收天鹏的钱用的非正常手段,成绩要打折扣。因此张听全没好气回答林总:   “我不知道我什么事没做好,上月超额完成任务,奖金却比其它部门低。不 管什么手段,都是公司同意的,难道收回来的是日元,要打折扣?”   “你还嫌奖金少,给你发奖金就是好的!你到赛格,你是去讨债的,趴在人 家办公桌上睡大觉,你以为我不知道?工作不是你这种态度!”   “我不否认睡了觉,睡觉难道不是我的工作方式?那我请问,如果一个讨债 的在您办公桌上睡觉,您作何感想?”   “五月四号你在外面一整天,你说是去天鹏,刘晓晨下午三点去看,说你人 也不在,车也不在,门卫的访客签字簿上也没有你名字,你又怎么解释?”   “天鹏的门卫都认识我,我从来不签到。我去天鹏,老巩不在,打手机关机, 问了才晓得,他飞机下午到,接下来我干什么,不用我说吧。”   老总略想了想,缓和了口气说:“没别的事吧,你可以走了。”   “老巩刚才问我合同的事,请给个指示,到底怎么办。”   “你急什么急!”林总突然又非常生气,“你给谁办事,这么积极!老巩给 你发工资?”   张听恍然大悟:原来你扣奖金,派人盯梢,拖着不签合同,就是怀疑老子得 了好处!可是老总又没明说,根本无从反驳,他只好委屈的说:“这本来就是我 的工作,老巩找我,我总不能推他来找您吧。您直说就是了,他再问我,我是拖 还是推,您怎么说,我怎么办,非常简单。”   “你不用理他,以后再说。”林总说完摆手进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本想给吴卿回话,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林总说的对,老子 又没得你好处,凭什么像个奴才积极,管你妈的,死人翻船关我屁事。然后想起 林总的不信任,默默吸烟,心烦意乱。失去上司的信任,确实是沉重的打击,然 而他感到失败,却不是认为自己值得信赖。一个惯偷在歇手期间被警察盯视,也 会产生同样的想法:究竟哪里出了错,我不偷,他也怀疑我。   下午将近下班,吴卿进到他办公室,那时张听正向下属交待次日工作,人手 一烟,室内氤氲。来之前电话也不打,堵门讨合同啊——又是一种不信任,所以 见了吴卿,他无心搭理,只伸手指了指沙发。出于某种积习,将刚点燃的一支香 烟在烟灰缸摁来摁去摁灭了,因为烟气太重,又拉开同事出去时掩上的房门,背 手站在门口。   这时听见吴卿说:“呵,法国式的礼貌!”   是否为莫名其妙的句子怦然心动,充分体现人的文学素养。吴卿这句话,立 刻让张听想起《卡门》,甚至很有可能,他在陌生女人面前下意识地掐烟,就因 为看了《卡门》。然而“法国式的礼貌”,他知道的未免太多,想到《卡门》之 后,他又想起巴尔扎克的《沉思录》,讲到已婚男女单独见面,敞门以示清白, 是一种谨慎的礼貌。   她是指我掐烟呢,还是指敞门?若是后者,难保不是奚落我!虽然怀疑吴卿 有他博学,读过《沉思录》,但并无把握。为了试探她是否拿卡门说事,他扭头 说:   “你是说,你一点也不讨厌吸烟,甚至愿意来一支?”   那个吉普赛妖女是这么说过的。   “啊,正是,呵呵,不过万宝路的不要,太呛人了。”   “你大概也会看相算命啦!”   卡门小姐也是惯于看相占卜的。   “会一点点的,呵呵,现在就看出一桩,你和陈文艳吵架啦!”吴卿笑嘻嘻 说,叉腰盯着张听。   张听颇为惊讶,却装着淡然。见吴卿手拎一瓶乐百氏,他说:“你带了水, 我不给你倒水了,找我什么事?”   “别打岔,我算得准吗?”   “你以为你真会算命哪,那我也会算,你肯定给陈文艳打过电话!”   “好,呵呵,呆会一起吃个饭吧。我特来接您老的,赏脸不?”   “有陈文艳吗?有她我就免了!”   “哎呀你们,真是天生一对。刚才我给陈文艳打电话,你猜她怎么说的?她 说,有张听吗,有他我就免了。你们商量好的吧!”   “我和她商量个屁。”   “什么了不得的事,装出水火不容的样子!要不,再给陈文艳打个电话,一 起聚一聚?我打还是你打?”   “我是不打的,你也不用打,不想见她。”张听从柜子拖出一个小旅行包, “不假吧你看,我不回家了,分居。”   “来真的啊,为什么事扯皮,不能说吗?你包二奶啦?”   “二奶是豪华游艇,一级奢侈品,我消费不起,我没老巩那么好命哪。”他 管不住嘴巴,话说出口感觉不妥,随即转移话题,“你看相认真点嘛。”   “听起来有点酸哪,呵,命不好,能摊上我吗,挺嫉妒老巩吧?”   吴卿竟然一点不生气,令他意外。照他的看法,不拿自己当事的人,要么非 常贱,要么心胸特别开阔,总之好打交道。   “是有点嫉妒,嫉妒他像日本鬼子,花姑娘的大大的有,个子却还没你高。 说点别的吧,你就为请我吃饭?”   “你以为有什么事?”   “你可别说不是要合同的。”   “要也要得,不过真不是为那来的,”吴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合同办不 办,你说话不算数,请你吃饭也是白请,就凭为信用卡的事帮我,我来谢你不 行?”   吃饭无所谓,关键是和你没话说,不尴不尬,受罪,所以张听答复说:   “我领你的情就是了,用不着非要亲自去吃表示接受。我今天有事,你看 这,”他从包里拿出一匝百元大票给吴卿看,“我给一个同学送钱去,说好了和 他吃饭的。”   “那你是和他住啰今天?”   “是啊。”   吴卿突然拿水瓶往桌上重重一顿,起身恼恨地说:“我就那么讨人嫌,登门 请你吃饭,你婆婆妈妈没个完。吃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又不绑架你,你不 能吃了再去见他?你请同学吃饭,你又不是只在那里住一天,明天再吃就不行? 最后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不去拉倒,摆什么臭架子,看着心烦。”   张听吓住了,嗫嚅着说:“我去,我去不就完了,你发什么火哪,不吃饭给 你节约,你还发脾气,真是的,有本事你天天请我吃饭,我保证随叫随到,我吃 吃吃吃我吃死你。”   “你这不是生得贱吗——”吴卿余怒未消指着张听,但是马上像气球被针戳 破,捧腹大笑。大概顾忌门外有人,她的笑,只能说从形体上是大笑,仅听声音, 容易联想到大象的喘息。   到了下班时间,不断有同事探身打招呼告别,张听干脆下楼打卡。他的办公 室,是从一个大办公室隔出来的小间,再上楼时同事走光了,吴卿在书架上翻书。   “你书不少。”吴卿说。   “我这同学开书店,开垮了,我入了股的,分了两三百本书,算是破产清算。 办公桌下面还有一大箱子,你喜欢你随便挑。”   “我不讲客气的呀,”吴卿自顾搜寻,“推荐一下,你认为好看的。”   食与色无争,还应该加上小说,是否好看全凭各人感觉,没什么可说道的。 素来的经验,他喜欢的书,向人推荐,别人表现得无所谓,而众口说好的作品, 他常常感觉上当受骗,因此他不大相信别人,也不指望别人相信自己。   “我一不给人做媒,二不给人荐书。这些书我也没怎么看,反正都是捡流行 作家拿的,王朔余华苏童池莉都有,还有金庸。”   “不用怕我说你品味差。你找的老婆,还是挺不错的嘛。帮我找本池莉的书 吧,前一阵看过她的电视剧,《不谈爱情》,好像还不错。”   “是拍我们武汉的吧。武汉乱糟糟的,像个放大的县城,上了电视,母鸡变 凤凰了。”   “可别这么说,咱们市委书记听到了,该多伤心哪。”   “他晓得伤心就好了。几个烂字,写公厕招牌也不够格,他倒好,稍稍有点 名气的建筑,他老人家就去戳几笔,他不要脸是他的事,可是武汉的一点形象, 让他糟蹋光了。”   “哈哈哈哈,”吴卿笑得眼泪流,“你真尖酸刻薄,赶得上鲁迅了。”   张听装着埋头找书,其实心里很得意。女人的称赞总让人开心,假如这女人 有点档次,更不用说了。   歇了一会,吴卿说:“你一张好嘴巴,陈文艳该被你哄得团团转哪,为什么 怄这么大气?”   “说起来就与这书有关,去年同学开书店,我交了一万块入股,后来逢到要 用钱,就找同学扯,我的屁事也多,七扯八扯一万块钱扯得精光,一直瞒着陈文 艳。同学昨天说缺钱,我可不得赶紧还钱。不敢对陈文艳说实话,只好说是金老 大问我借啦,她就不乐意了,妈的,还掴了我一嘴巴。”   “打起来了?”   “没打起来。她打我,我躺床上没起来。本来该打的,她动手她理亏,还了 手,我就理亏,就不好借钱,不,还钱给同学。反正随时可以打,权且记账。”   “你老婆不让你借钱,终归是为你们好。”   “我没有不念她老人家的好。我这同学你不知道,我前年在上海做交易员, 碰上三大利好那波行情,运气不好,捅了个两万块的窟窿,那时候刚上班,哪有 钱,亏得他向他舅舅借钱给我填洞,不然我就蹲进去了,哪能在这里混!他舅舅 是个铁公鸡,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借到钱的。我就他一个朋友,别说是我欠他的, 非还不可,他问我借钱我不借,我肯定睡不着觉。”   漫天遍野聊着,后来张听翻出一本池莉中篇小说集递给吴卿。吴卿顺手翻开 封面,像是发现了什么,认真看起来。后来又翻到书屁股看书价,接着哈哈大笑, 书在手上颤抖。张听不知她为何发笑,想是因书之故,便夺来看。书上赫然有自 己题字,才想起此书不是从金老大书店来,原是自己去年出差广东买的。扉页写 着:   遍看男女济济,疯子傻子卵子。   恨爱流水账,无文无聊无知。   池莉,池莉。   等身文字垃圾。   糟蹋吾一十五元也 惜哉痛哉   张听 九五年九月廿日广东江门   吴卿边笑边跺脚:“一十五元,惜哉痛哉,真让吾肚子痛哉!垃圾等身,如 此不堪呐?”   张听努力回想写这评论的因由,一时想不起详细,无奈说道;   “大约总有些毛病,我不无缘无故乱批的。只记得书中角色人人蠢得要死, 反正没一个比我聪明。只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不喜欢的东西多了,你别当 真。”   “比你聪明的人还真难找,呵呵,谁知道将来你什么下场。”   “你算是说对了,说不定哪天我还挨枪子哩,那也不能说我蠢。林彪就那个 下场,有几个比他聪明?以下场论聪明,这种见识就不配看书。”   “呵呵,是吗,我认错,我还非看不可了。”   吴卿拿过书又看一回,说:“你的字真好。陈文艳的字好,看了你的,比她 更养眼。真得好好看看,纵是烂书,有此一批,蓬荜生辉呀。”   “别乱拍马屁,我老婆的字比我好。”张听并不谦虚,拿过书看了看,又说: “这字是不错,不过碰运气写得好罢了。”   “什么胡说,写字也碰运气。”   “任何艺术都要运气,不写字的人是不知道的。有时写出字来,仿佛飞来之 笔,好得自己不敢相信,不过,更多时候写的看不得。陈文艳说,我的手叫月经 手,有时来,有时不来。”   “呵呵——”   后来出门到街上,天已经很暗了。微风一阵阵乘着悠扬轻柔的旋律,抚起行 人的头发和裙摆,淹没在远处鳞次栉比的灯光中,消逝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那时 候街上依然热闹,但不似白天嘈杂,好像没什么人,但在很近的身旁,不断有人 突然划过斑驳的光影匆匆走过,匆匆消失,假如不是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灯照出 他们的行踪,会让人疑心只是同样几个人在身旁反复出没。   他们走出梧桐枝叶笼罩的走廊,走上大街,到了酒店聚集的沿江大道。那里 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巨幅玻璃墙后面璀璨的空间里,一堆一堆人脸泛油光推杯换 盏。一些人摇摇晃晃走出酒店,全身携带着理想全部实现的满足,这种满足如此 充盈,以至脚步被它压得歪歪扭扭,不得不吐几大口痰,打几个发馊的酒嗝来减 轻负担。另外的人为此吸引,正在征途之中。和平年代,人们不是死在餐桌上, 就是死在进餐的路上。   绕了个大弯,进了背街的威仕啤酒屋,这是先说好的。两人的单位皆不提供 午餐,中午自己在外面找吃的,几年来,附近的街道吃遍了,同事互通信息,稍 好一点的地方就有口皆碑。威仕是自助火锅,一人48元随便吃,酒水免费。吃自 助餐,总能找到合心的食物,而且一顿饭有无限品尝的可能。它更大的优点,是 想吃什么自己弄,不用迁就别人。点菜就不行,就算只两人吃饭,也把菜单推来 推去,点个菜千难万难,却总不能皆大欢喜。张听一提威仕,吴卿就说甚合我意, 还补充说:餐厅总是闹哄哄,相比之下,威仕安静,大概爱吃自助餐的人,就是 文明些。   吴卿对张陈吵架感兴趣,三番五次把话题往上引,想知道到底怎么打起来的。 张听不爱讲家长里短,爱面子是一方面,不管怎么说,吵架显示夫妻素质差;更 主要的原因,是他从不觉得有必要通过倾诉释放烦恼。他从头到脚建立了完备的 情感处理系统,自动调适净化吸收,决不让一滴污水外溢。然而几杯啤酒下肚, 经不住吴卿缠磨,还是说了,只是内容处理简洁干净。他说:“一提金老大借钱, 陈文艳从菜场到家,一路絮絮叨叨,我烦透了,进门吼了她两句,她就站在客厅, 五点半站到九点半,四个钟头一声不吭,后来我拉她睡觉,她坐到卧室,伏案摊 纸写东西,我说有屁就放,写什么写。她说我写工作报告,又不是给你写,你他 妈自作多情。我说,我他妈关心你,叫你他妈早点睡,神经病!她就冲过来,搧 了我一嘴巴。就是这样。”   吴卿很不满意的说:“哄谁呀,陈文艳站四个钟头一句话不说,谁信哪。”   “岂止你不信,我也不信。我做完饭,喊她吃,她不理。我自己吃,吃完进 房看电视看睡着了,醒来看表,可不正是九点半。我再出房门,她还那样站着。 妈呀,天安门国旗下的卫兵,一动不动。”   “你怎么拉她的?你怎么说的?”   “你那么想听别人私房话?我,呵呵,打心眼里佩服她,她傻站,我也心疼。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抱到卧室,说,睡觉吧,别搁这儿喂蚊子,我舍不得咧。 就说这。”   “这也太没意思了!”   “不晓得你老人家要看,没做准备,下次再吵嘴,一定请你现场观摩。”   吴卿真的绝口不提合同,张听大为宽心,也深感对不起。不管怎么说,事是 他挑起来的。喝着啤酒,忽然有个想法,他问吴卿:“你说,老巩能不能请我们 林总吃个饭?”   “什么意思,也没什么不行吧。”   “不一定真吃,不过作个准备,以防万一答应。”   “到底什么意思你?”   “你明天给我们总办打个电话,自称是天鹏总经理办公室的。这边肯定是秘 书先接电话,她一定会问你什么事。你就说,请林总接电话,我们巩总找。”   “林总接了呢?”   “他肯定不会接,接了也不怕,只说你代表巩总邀请吃饭就是了。如果秘书 说林总不在,请你留话。你就说,巩总想请你们林总安排个时间,大家聚一聚。 这样就完了。”   “有用吗?”   “反正害处是没有的,起码可以洗刷我的疑点。”   “你什么疑点,关你什么事啊?”   “林总怀疑我捞了好处呗。我也只是怀疑,也许我多心了也不一定。”   “人正不怕影子歪,你怕什么,越怕越出鬼。”   “你倒像不关你的事。”   “什么了不得,不就是他想起诉吗?告就告,大不了我把钱吐出来。搞烦了, 找人砍他,让他说话不算话。”   张听大为吃惊,转念想到必不会到砍人的地步,又安了心。他说:“我想过 了,起诉是不会的,林总若是先就存了起诉的心,决不会这么长时间不通知我准 备文件,打官司的方面是我负责。就算林总怀疑我,也没必要瞒我,正好可以借 此考验我啊。我想,林总肯定是觉得天鹏敲了他,心里不爽。要是老巩请他吃饭, 他可不就算了,真拖有什么意思。你就打个电话,举手之劳,先试试看吧。”   “好,我明天打,上午就打。我说啊,这全是为了你,我是无所谓的,合同 办不办,自有老巩操心。”   “什么为我啊!照你说的,呵呵,我不得回请你吃饭,谢谢你帮我的忙?”   “好啊,你请客,我买单,有什么不行。”   吴卿非常能喝,喝酒的兴趣大过吃菜。她喝下两大杯黑啤酒,又兴致勃勃起 身去拿。张听也有半斤酒量,然而两大杯啤酒下肚,动作就全凭意识强撑。醉眼 蒙蒙看着吴卿袅袅婷婷穿过就餐的人群,酒精起了放大镜兼催化剂的作用,一些 潜藏的意识在她的背影中活跃起来。吴卿拿着啤酒回来,他咕哝着说:   “你怎么老穿裤子,哦,我是说,从来不穿裙子!”   “穿裤子不好看?”吴卿扶椅而立,展示自己。   “穿裙子也不错啊,你腿长,怎么就没见你穿过。——你吃那么多羊肉!”   “不像是关心我的衣着啊,什么意思?”   “你不是汉族吧,第一回见你就有这种感觉。”   “是吗,”吴卿放下酒杯,“像哪个民族呢你看我?”   “像阿拉伯人,不是维族,就是哈萨克。”   “妈的,你眼睛怎么这么毒。我活这么大,还没人当我说过。我也没什么特 别啊。”   “我学过画画的,呵呵,不过你不这么喝酒,我还想不到,我说对了没有 哇?”   “一半是对的,我妈是维族,我爸,和你老婆老家一个地方,枝城的。”   “那就有点怪了,你妈妈不是华师的老师吗?啊,我听陈文艳说的。”   “什么怪,你别吞吞吐吐。”   “这不算隐私吧,你妈是维族,怎么能在华师当老师,那个年代的民族人, 不可能。”   “我这妈不是亲妈,真服了你,我都不知道我妈是谁,我七岁从新疆回来, 十九年了,再没见过!”   吴卿大口喝酒,握杯的手微微颤抖,一些啤酒溢出来,顺着下颔流着一缕泡 沫,滴到桌布上。重重放下酒杯,漫无目的瞪着眼睛,忘了擦去唇沿的酒渍。   张听点燃一支烟,感觉无事生非的尴尬,他说:“你想妈妈,为什么不去找, 你又不是没时间,又不是没钱,想见,坐飞机,一天就到了。”   “我从哪找?老爸什么也不告诉我,我连我妈的名字也不知道。原来会的维 语,现在忘光了。上大学时候去找过,最后找到伊宁,找到我爸支边的学校,还 是断了线索,再也找不下去。”   “这么多线索还找不到,只怪你笨。”   “是吗,”吴卿两眼放光,“真没想到有个你,你的确蛮有办法的,真的, 你帮我,一定答应我。”   “你出路费,有什么不能答应的,我可以借机玩新疆,万一找不到,你也不 能怪我,对吧。不过,总得有时间才行。”   “说话要算数!”吴卿举起杯,严肃的说:“把酒干了,不要一觉醒来就忘 了说过的话,我从来说话算数!”   你,你说过什么话啊?张听饮下满杯啤酒,然而直到结账出门,他也没想起 吴卿说过什么话。   出了威仕上街拦车,走过拐角的烟酒店,吴卿说,你拿条烟吧。张听点点头。 吴卿靠近柜台叫道:“一条中华。”   “别糟蹋钱,”张听急忙说,“我只抽万宝路的。”   “以后不许抽破万宝路,呛死人。”   “以后,啊,你比陈文艳管得宽。那我也有条件,以后你不许穿裤子。”   吴卿笑嘻嘻对烟老板说:“他喝多啦。”   老板拿出一条中华,张听上前拦阻:“吴卿,真的不能拿中华,这玩意就是 烧着玩的,又不长肉又不滋阴壮阳,拿着中华我也不能抽啊,我们林总也只红塔 山,这样,拿两条塔山,正好要送人。”   拿了两条红塔山,招来一辆的士,吴卿说,你先走吧。张听没心情客气,挥 挥手,爬上车走了。   四   金老大去年从信托投资公司辞职,开办一家会员制的书店。会员押金一百元, 年会费三十元,除购书享受九折优惠,还可无限量免费租书。开初生意红火,办 了两家连锁店,吸引了上千名会员,然而会员一律只看书不买书,不到半年书店 撑不下去,春节之前关了门。其实关门也可以不亏本,甚至还能赚钱。关书店之 前,金老大有会员近十万元押金,他可以趁夜深人静将书店席卷一空,然后溜之 大吉——张听就是这么建议的。然而金老大自有主张,他贴出告示大张旗鼓宣扬 书店即将关闭,花半个月时间给会员一一退还押金,是这样亏得一塌糊涂的。   书店倒闭,金老大依然东奔西跑寻找发财之道,父母骂他不务正业,被逼无 奈,不久前找了一份工作,住在花桥他舅舅的公寓里。房子空空荡荡,床也没有 一张,不过丝毫不影响张听舒舒服服住在那里。天热了,有张凉席就能睡觉。   打地铺的时候,他调侃金老大说:你是世上唯一拥有手机却没有床的人。   金老大说:本来是唯一,你来了就不是了。   于是两个人心领神会,哈哈大笑。   他们在一起,永远不愁话说。   与金老大同学四年,一直睡上下铺,后来金老大在信托投资公司上班,国营 单位,管住,单位又财大气粗,两个单身汉住两室一厅;而张听的住处与金老大 相距不远,时不时还和他睡上下铺。虽然张听已经结婚,虽然两人快半年没见面, 他们仍然还是对方此生同床共睡最久的人。   张听对吴卿说,金老大是他唯一可称作朋友的朋友,这说法丝毫不是夸张。 他在武汉也有许多同学,可他从未去过任何同学的住处。虽然有同学来找,他都 热情招待,如果同学来自外地,他除了请人大吃大喝,还主动解决同学的住宿费 用,但是他从不主动联络。他像开茶馆的老板,和每个茶客都有交情,却只比泡 过三遍的茶浓一点。如今除了借钱或者炒股票,再没有同学无事生非想到他,包 括生日和婚礼。因为去年他结婚,他没有邀请任何同学喝喜酒。   有一次在老家,大概过什么节,父亲偶然问他:怎么这么多年,从没有你的 同学同事来家里凑热闹?他才惊讶地发现:从小学到大学,确实没有一个同学来 过家里。然而回忆过去的岁月是不是错失了一些机会,他也想不起一条理由邀请 哪个人来家里。翻看旧像片,每一轮毕业都有一张合影,而许多至少和他同窗三 年的容颜,他搜索枯肠想不起相应的名字。   在倾心的交谈中得到慰藉,消磨无聊的时光;有人来访,感觉自己并非无足 轻重,自尊心得到满足;这些有朋友的好处,他也感觉自己需要。但是他厌恶言 不由衷的闲扯,虚与委蛇的客套,不得不喝下的酒,以及像傻乎乎站在一群人中 间,说祝你生日快乐之类的傻话。他难以忍受水浒英雄般热烈的友谊表达形式, 拍胸脯说大话,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摧残身心以示友谊。朋友的好处与投入相 比是如此不对称,就像为了捞取一尾小鱼,不得不舀干一湖水。而那些曾经志趣 相投或者热心帮助过他的同学,他虽然念念不忘,却也不知如何重温旧梦,因为 凡是他喜欢的人,多数和他一样薄情。   前年有一阵子,穷到揭不开锅,那时他也想,如果有个朋友,哪怕一百两百 支援一下,是多么幸福的事啊。但是想过无数人,最终没向任何人张口,直到确 定被国安聘用,才回家告诉父母自己丢了工作,讨了点钱买菜。在此之前,他靠 半袋大米和一个电饭煲,吃了十多天白饭。   他从不向人诉苦叫穷——诉苦叫穷无非是坦白自己无能——然而不向人诉苦, 借钱就未免荒谬。因此一来,没钱的时候不能借钱,而有钱的时候又不用借钱, 可是,如果钱也不能借,朋友还有什么用?   只有金老大,是唯一的例外。   两人去餐馆吃饭,总会喝点酒,然而从不多喝,永远只平分一瓶啤酒。他们 从不为喝酒碰杯,似乎喝的是茶。他们都抽烟,从不相互敬烟,想抽就抽,各抽 各的。有一天将近晚饭,金老大说:“哦,今天我生日,去外面吃吧。”两人便 去餐馆吃,却再没提生日两个字。有一天张听赚了一笔外快,下班后到金老大宿 舍讨论为一项发明申请专利,肚子饿了才想到说:“今天我赚了八千块钱哩,走, 出去改善伙食。”于是他们出门,像最平常的日子一样吃了一顿。吃完饭逛商场, 张听买两条裤子,一人一条;又花两百元买一两君山银针,回宿舍用饭碗泡了品 尝,一个说:“不怎么样啊。”另一个说:“大概非得洞庭湖的水。”说罢都笑 了。   他们一个是菜刀,一个是磨石,在一起就丁丁当当火花四溅,五彩斑斓。   看见街上一辆摩托载着五个人轰隆而去,他们有话说。一个说:“我国的摩 托车性能世界第一,随便一辆摩托,运输能力不亚于奔驰。”另一个说:“美国 人笑我们是两个轮子的国家,美国人不知道,四个轮子纯属浪费,我们不需要。”   最寻常的东西,也可以成为话题,变成欢乐的源泉。一起上厕所,看见墙上 写着“来也匆匆,去也冲冲”,两人相视一笑;再见到“大便入池,小便入坑”, 一个说:“我国人民的素质,始终停留在幼儿阶段。”另一个马上补充:“墙上 还应该写一句,‘拉屎要蹲下,屙完揩屁屁’”。   仿佛互相是对方的咖啡因,有另一个在一起,自己就被激发无穷的活力。很 多时候,一个人说出一句话,另一个立即感觉自己的话被抢说了。常常的,什么 也不说,相顾一笑,就领悟了眼见的可笑之事。这种非同寻常的默契带来的快感, 他们绝不相信从别人那里可以得到。   他们互相信任,包括人品,包括能力。他们的交情仿佛由血缘缔结,改名换 姓无损于兄弟之情。   他对金老大无话不讲,他最灰暗的人生,最卑鄙的阴谋,金老大了如指掌。 他不避讳金老大,好比一个女人已经和人上过床,那么再当着那个男人尿尿或洗 澡,就用不着羞羞答答遮遮掩掩。   躺在地铺上,金老大说:“前几天我坐716经过五里新村,一大早瞅见陈文 艳,嘴巴涂的像猴屁股,手抓一个面窝飞跑,大概是赶车。”   张听骂道:“这死婆娘,说过她一百回,叫她别走路吃东西,比教猪还难。 昨天出门过早,吃炸酱面,服务员端上一碗刚炒好的红辣椒,陈文艳飞起筷子叉 进辣椒碗,一边嘴里叫:‘太好了,正奇怪怎么没辣椒呢。’我伸手拦她,同桌 有个老头说话了,老头恼火地说:‘你筷子乱叉,叫别个么样吃?’陈文艳的筷 子沾满芝麻酱,她就不换双筷子。我对老头说:‘老师傅,对不起,她是我老婆, 急性子;这服务员也是的,不配个调羹,您看我也在拦她。’老头才没再说。结 果呢,吃完出门我批评陈文艳,她竟然不认账,说她叉辣椒的时候还没吃面,筷 子是干净的。就他妈这么不受教。”   “就是为这,闹到有家不能回?”   “那又是一出了。昨天你要钱,我们是陈文艳管家,拿钱非得通过她。你是 晓得的,那一万去年我花光了,可是陈文艳不晓得哪。我撒谎说,金老大借钱做 生意,我已经答应了。陈文艳说,小金去年开书店,我们出过一万,怎么又借。 我说,去年出钱是入股,入股不是借钱,我们关系那么好,不借说得过去吗。她 没话说,掉头东拉西扯,说到我最近办的一件事,为公司收款给了她原来一个同 事回扣。陈文艳问我给了吴卿多少回扣,我说三十万。她问,吴卿没分几个你, 你就没要点。我说别个卖B的钱,我凭什么要。她就说我没本事,只晓得拿钱给 这个给那个,弄起钱来一点办法没有;平日不是打麻将,就是写小说,又不发表 挣钱,从不干正经事。今年我们公司定任务,每月收三百万才发全额工资,这几 月每月发六百,本来我就烦死,陈文艳又拿来说,说我连她们公司的保安都不如, 还牛逼烘烘,像是赚金赚银,谁借钱都拍胸脯。陈文艳从菜场嚼起,一路嚼到家, 我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进了门,她还嚼,老子大吼一声:闭嘴。乖乖,就这两个 字,她像雷劈了,站在客厅一动不动,五点半站到九点半……陈文艳也晓得动手 不对,打了我之后说这说那,企图缓和局面,我是坚决不上当,死活不吱声,直 接翻出存折换了房睡。呵呵,可被我逮着了,好好整她一回。”   金老大咋舌说:“陈文艳站四个钟头啊?”   “可不是,老子真服了她。我们军训那会,站一个钟头军姿,就有人直接往 地上扑,陈文艳站四个点,啥事没有。我老婆,呵呵,还有更神的呢,还是谈朋 友的时候,有一回丈母娘说:我家文艳自打上小学就再没哭过。那时我当是笑话, 昨晚我想了想,真的,独有一次我在车站送陈文艳,见了一点欲哭无泪的样子, 还真没见她掉过眼泪。”   “以小陈的个性,”金老大说,“你不找她,她怕是不得找你。”   “管她呢,先过完这个礼拜,她不找我,我把丈母娘接来,不赔礼道歉坚决 不干。她妈的,再不修理要翻天,大年初一和我老爸吵嘴,现在又动手打老公。”   “小陈和你老爸接火?哈哈,有意思,快讲快讲。”   “你笑个屁,”张听踹金老大一脚,“都他妈怪你,去年让你贷款你不搞, 我大哥一跑,闹得一家人鸡犬不宁……”   张听的大哥93年投资八十万兴建一家板厂,工厂开业之时,恰逢房地产萧条 之始,一天好日子没过上。工厂资金多为借贷,利息奇高,尤其是农业合作基金 会的贷款,去年基金会流行抓人,欠款不还者一律抓到乡政府关起来,大哥见势 不妙,春节前夕扔下工厂和一双儿女逃跑了。   儿子跑了势必连累老子。张听的老爸人称“张校长”,这个诨号与“毛主席” 有异曲同工之处,皆因老张霸占村小学校长一职近三十年。在那个武汉郊县的乡 村,张校长也算是一个人物,除开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他还是民办教师中唯一上 过大学的。老张上过大学却只能做民办教师,责任在于张听的奶奶,因为奶奶当 年嫁给一个马车夫,用嫁妆买了四十亩地,害她的儿子变成黑五类,就为这个黑 招牌,文革开始的那年,老张临近毕业之时被大学开除。老张继承了几代地主的 智慧和勤奋,人家搞文化革命,他每个周末揣两块馍,背上渔网沿汉水打鱼,打 鱼打到武汉,正好天明,卖掉鱼步行回家,正好天黑,打鱼十年,文革结束他不 仅生下三个儿子,还攒下好几百块钱。接下来不割资本主义尾巴,老张就进军文 化产业,每年手书万余幅春联,从夏天写到冬天,春节前上市。写完数以吨计的 墨汁,盖起三栋楼房,大儿子在县城分了房子,小儿子在武汉租了房子,眼看房 子多得住不完,老张便封笔准备安享天年,岂料大儿子扔下一屁股债开溜。最倒 霉的,基金会之外,儿子还欠了村里人七八万,是血汗钱不说,大多数还是老张 出面借的。   民办教师月薪二百多点,盖起三间楼房已属奇迹,再让老张还债,就只能出 卖奇迹。老大在县城的住房,虽然装潢华丽,一百余坪,却只有住房证,估计卖 不到一万;乡下的房子,留一栋老二住,其余两栋能卖三万。一则是不够,二则 卖房子不比卖黄金,成交兑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债主盈门,老张无奈求助于 张听,做公公的也知道儿媳妇不好惹,偷偷给小儿子打电话说:“只要两万,暂 时各家先打发一点,年后卖掉房子,问题就不大了。”老爸低声下气来求,张听 不敢推脱,他也不敢奢望陈文艳发善心,幸好同事都富裕,随便一说,筹了两万。   张听不指望陈文艳发善心,是有经验教训的。去年五月,大哥开二哥的面包 车来武汉办事,在汉阳烧了发动机,大哥打电话张听,问是否能借三千块钱救急。 张听雪中送锅炉,给大哥送去一万,声明你拿去用,不必还。其实张听那几天刚 刚咸鱼翻身,还来不及买下一台渴盼已久的洗衣机,可是大哥见小弟如此豪爽, 误以为张听发了洋财,三天两头借钱,诉说没钱周转,张听无奈借出一万,哥哥 也信誓旦旦保证三个月归还。过了四个月,国庆节张听在老家办婚礼,大哥挤出 四千块钱,用40%的诚信,作为给小弟的新婚贺仪。钱是大嫂转交的,大嫂不知 小叔子是背着老婆干的,为了讨好新妯娌,特意亲手交钱陈文艳。陈文艳原以为 是哥嫂馈赠,大为感谢,不料三言两语,听出是还债,大光其火喊来张听,逼问 到底背着她借出多少钱。张听不知陈文艳如何知道,知道多少,犹犹豫豫,吱吱 唔唔,更让陈文艳出离愤怒。无视屋外宾客云集,鼓乐喧天,陈文艳摘下胸前红 花掷之于地,宣布婚不结了,爱咋咋地。好在大嫂机敏,说本来就是借的三千, 另一千算是利息。张听乘机接过话头,装着更加愤怒,说你也有弟弟妹妹,他们 借钱你未必不借!大哥很够意思,利息这么多,你还不满意?说完摔门而去。因 为证据不足,又有大嫂如簧之舌,总算把陈文艳安抚住,婚礼平安过去。大哥出 逃之前将空调搬给张听,又送陈文艳一件四千多元的羊绒大衣,更惹得陈文艳怀 疑,她平日絮语唠叨,早把张听耳朵磨出了茧子。   春节本来没打算回老家,节前父亲还特意嘱咐张听去岳父家过年。父亲担心 某些债主事急缺心眼,大过年的堵门讨债。陈文艳则根本没想过春节除了回娘家, 还可以回婆家,不料腊月二十八放假,一场雨雪加寒流,高速公路封闭,在武汉 呆了一天,天气没有好转的势头,陈文艳只得带着一份万般无奈的心情,和原是 为自家准备的大包小包,回了三十公里外的婆家。   除夕夜本地风气,照例是打麻将守岁。本家叔伯弟兄混得体面的,吃罢年饭 在张听家里摆了一桌。张听怕陈文艳嚼舌,虽想上桌,还是推让给老爸玩,自己 和陈文艳守着电视看春晚。然而弟兄们只想和张听热闹,赶下老张,硬拉上了张 听。战到天明,陈文艳起床出来,沉脸阴阳怪气哼哼叽叽,兄弟们见势不妙,一 说一笑,起身散了。等到张听上床,陈文艳坐在床边千方百计数落,什么见了麻 将就丢了魂、只差拿麻将煨汤喝呀;什么玩物丧志,从来不求上进,哪个同学读 研了你就一个破本科文凭呀。张听哀求说:“你让我睡会儿,早班车已经走了, 中午十二点有车去汉口,明天就回你家,你不就是想回去吗!”陈文艳被窥破心 思,更要证明自己说来说去,并非为了回娘家,越发抬高了声调批驳。老张早被 吵醒,咳嗽几回,止不住陈文艳的嘴巴,于是穿衣起床,大声嘱咐张听的老妈叫 一辆三轮车送儿子媳妇到蔡甸镇,那里随时有车去武汉。老张画蛇添足,又在房 外批评陈文艳:“我说小陈,人说叫花子也有三天年,他在外面体体面面,过年 陪客打个牌,未必犯了罪?他答应中午跟你走,你再有意见,你让他睡一会,就 硬是不行么?还有,夫妻有矛盾有意见,大可以回家关起门来说,刚才有客人在, 你就嘴巴不空,你不能给你男人留点面子么?我看哪,你的家庭教育很有问题。” 话一说完,陈文艳叫起来了:“你们张家的家教好,儿子怎么跑了呢!”大儿子 开跑早搞得老张内忧外患,再被儿媳数落,气得浑身乱战,伸手指向陈文艳: “给我滚,滚,今后无我允许,不准再进屋门。”陈文艳抓起羊绒大衣和背包, 连她那顶国民党话务员的呢帽也忘了拿,呼啦啦一阵风跑了。   金老大问:“后来呢?”   “初二回了她家,她别提多快活了,啥事没发生似的。这次和我老爸是得罪 完了,每次劝她回家,她一句话顶过来:你老爸说了不让我回去的。这不,过几 天我堂弟结婚,看来只有我一人回去的命了。”   “你大哥呢,现在怎么在搞,有信吗?”   “我老大呀,”张听说,“心狠的人享福!他两个伢丢给爷爷奶奶,又在厦 门讨了小老婆。我也是前几天才收到他电话,他想弄辆车开,因为执照要在老家 年审,又找到我帮忙。”   和金老大一起,发财致富自然是聊天的主题。   金老大说他舅舅86年来武汉卖粮油,一千元本钱起家,十年成了粮油市场的 大腕,舅舅是典型的地主老财,赚了钱就买房子,如今房子住不完。   张听问:“你舅舅有多少钱,两百万有吗?”   金老大说:“两百万没有,一百万估计差不多了。”   “算个狗屁呀,”张听说,“你看你舅舅,晒的比非洲人还黑,一天到晚团 团转,装米卸油,比耕牛还累,那哪是做生意,那是卖命,十年赚一百万,这也 叫赚钱!”   “呵呵,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我开书店亏了本,舅舅还笑我,说你们书 呆子哪能做生意,好像他小学没毕业、多了不起似的。我是肯定不打工的,好多 项目正在计划,休养一段时间,考虑好了再动手,再搞就搞科技含量高的东西。 亏十年我也不灰心,舅舅十年赚一百万,我只要一个项目对路,一年赚一百万有 何稀奇。”   “你打算搞啥,来钱快又靠得住,只有做骗子,你又没这本事。”   “我肯定是搞正经事啊,开工厂,办实业。”   “呵呵,”张听嘲讽的笑,“你也敢瞧不起你舅舅,你舅舅不就是办实业? 我说哪,最笨的就是办实业的,勤扒苦做挣血汗钱,有什么意思。”   “那你指点指点啰,怎么赚钱有意思?”   去年六月,大哥还没跑,金老大还是信托投资公司信贷部副经理,张听找金 老大办贷款,说是以大哥的厂房设备抵押贷两百万。金老大问厂房设备值多少钱, 张听说值三十万,但可以委托资产评估事务所评估成五百万。他建议金老大,贷 款到手直接分了,反正不准备还。金老大说这是金融诈骗,出了事你要坐牢,我 也跑不了。张听说,坐牢就坐牢,责任我承担,大不了判三年,坐三年牢赚一百 万,这生意很划算。金老大还是不干,理由是:你不该告诉我厂房设备只值三十 万!   所以金老大问怎么赚钱才有意思,张听说:   “去年叫你贷款你不干,不然你我早就是百万富翁,那才叫有意思!一锹挖 出一坛金元宝,坐享其成,无本万利,这类生意才有点意思……”   “有意思,”金老大撇嘴说,“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前年在上海,幸好你 老人家窟窿捅得小,不然今天你就在沙洋农场搬砖,那就叫有意思。”   “窟窿捅大了,老子早跑了,想我坐牢,做梦。话说回来,坐牢算个屁,老 毛造反,李嘉诚押房地产,都是提着脑袋玩。输了无非一条命,赢了就赢全世 界。”   “你是懂道理,你在上海那次,条件好得很哪,你怎么不放手大搞,不还是 怕死?”   “说得也是,呵呵。”张听惭愧的笑,想了想,狡辩说:“这只说明一点, 说明我不爱钱。”   “你不爱钱,亏你有脸说,你就只想钱还没想疯,你干多少龌龊事,不就是 想发财!”   “你头脑不是这么简单的呀,”张听从地铺爬起,点燃一支香烟说:“老大, 那我问你,你爱钱吗?”   “我不爱,哦,我虽然想赚钱,那是干事业,不单纯为钱。”   “你看,你也糊涂了吧。我爱钱吗,我挖空心思捞钱,和在学校打那不带彩 的扑克没什么区别,玩的就是这游戏,我跟着玩、不想比人玩得孬就是了。那说 你吧,什么叫事业,事业成功是为了什么呢?归根到底还是钱!你不爱钱,我相 信,但是这就有问题:追求一样不想追求的东西,怎么可能追到手?你不爱钱, 事业又怎么可能成功呢?你之所以落魄,症结就在这里!其实我也一样,所以那 么好的发财机会,天赐良机,我们放弃了。我们最要命的弱点,就是缺少要钱不 要命的精神。没有这种精神,很难发财。”   金老大反驳说:“那也不意味干违法的事,只要足够聪明勤奋,走正道一样 发财。再说,我不钦佩投机取巧发财的人,干实业对社会有贡献,你炒股票赚一 千万,还不如我舅舅卖粮油对社会有益。”   “有信仰的人就是可爱!”张听不无嘲讽的说,“让你贷款你不干,去年那 书店让你溜之大吉你也不干,怎么说你好呢,你又不傻,可你就是热爱干蠢事, 就算赔得没裤子穿,想起那些蠢事,你大概还会骄傲自豪吧?”   “你算是说对了,我不干亏心事,确实自豪。反过来说,如果听你的话卷款 开溜,肯定于心不安。”   “我没话说了,”张听泄气的倒在地上,“昧良心痛苦,贫穷也痛苦,你非 要选择贫穷,一边痛苦一边自豪。安徒生说,有人就是喜欢走一条光荣的荆棘路, 走在荆棘上刺得脚板鲜血淋漓就有受苦受难的光荣,你就是这苦命人。说点正经 的,我这里正好有个财路,只要你有点胆子,不用一分本钱,伸手就是五十万。”   “不是抢银行吧,”金老大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周立民他们单位前几天存了五十万我们公司,周立民来办的。那笔钱我留 了底子,存单呐身份证呐都好伪造,我给你弄妥,你去把钱取走就是了。我们公 司的玩意儿我清楚,你只管大大方方取钱,保证谁也发现不了,真的。完事我们 平分,我本想让我二哥干这事的,他一副农民相,太不合适了。”   “多谢你老人家了,”金老大恼怒的说,“我怕掉脑壳,我劝你也别干,这 不是好玩的。咱们两个不能绑到一起,你安心做你的经理,将来我不行,还能作 你一点指望。你想玩命,也等我有点起色再说,不然我没法救你,这话你听得进 吗?”   张听本来没什么决心做坏事,挨金老大一通教训,却也难免郁闷,一边唯唯 诺诺同意,一边抱怨说:“我这脑袋算是白长了,多少发财的好主意,你从来不 支持,以后再不告诉你了。”   “你少打歪主意!”金老大说,“你被省证券公司开除,就有人说你活该。 你不走正路,今天不出事,迟早要出事。”   “谁说的?”   “不告诉你,说的人也没坏心,说说而已。”   “哪个蠢猪放他妈的蠢屁,”张听恼羞成怒,“开除又怎么样,老子照样发 财!说这话就是王八蛋,他也不想想,我张听哪点不如他。不开除算什么,只要 老子乐意,在哪都能风风光光混一辈子。”   金老大打断说:“你少说几句,人家也是为你好。但愿你能在国安呆一辈子, 你只莫再弄个开除,那人家会笑死。”   张听很不以为然的回答:“做得到的事做到了也没多大意思,我耐烦我就呆 一辈子,我不耐烦说不定明天就开除,谁爱笑谁笑去,有本事的人不怕开除。开 除了,找更好的工作,气死那些王八蛋。”   五   周五上午,林总找张听交待工作,后来装出突然想起来的样子拿出一份合同 递给张听,说这个我签了,你抽空送给天鹏。张听打电话吴卿说合同办了,是你 来拿呢还是我送去。吴卿显得很高兴,说我正想找你,晚上一起吃个饭,你顺便 把合同带来。   还是威仕啤酒屋,进餐厅上到二楼,吴卿和另一女子举杯动箸吃得正欢。那 一个只能看见背影,张听依然远远认出是陈文艳。显然是吴卿的安排,可是陈文 艳知不知道我来呢?若是知道,她这就是彻底投降啦。这样想着,走到桌边,清 了清嗓子,旁若无人坐下了。   昨天陈文艳两次传呼他,让他回家吃饭,他装酷,置之不理。晚上金老大说: 今天陈文艳打电话我,问你是不是和我一起,我说是的,你明天回家吧,陈文艳 这就是认错了,你借坡下驴算了。张听说:她真有意思,我又不是没手机,她偏 不打,不忙,等她打我的电话再说。原以为今天陈文艳肯定会打,却没接到电话, 正为这个奇怪哩。   他坐下来,陈文艳看看他,张了张口,又闭嘴低头啜啤酒。张听瞥见这一幕, 心里高兴得要命,却装着正在专心研究啤酒杯。   “有人还没打好!”吴卿严肃地说,“一点没学乖,回去再抽他嘴巴子。”   陈文艳轻轻笑了。   “你还有脸笑!”张听也不看陈文艳,“晓得你在,我肯定不来!”   “你完全可以走,我们保证不拦,呵呵。”吴卿起身给他倒啤酒,“你就别 嘴硬啦,见了陈文艳腿都软了,还装模作样。”   “我是见了你才腿软的,”张听习惯性的油嘴滑舌来了一句,不过马上感觉 不妥,转头对陈文艳说,“看在吴卿份上,这次算了,你记好,再敢动手打人, 叫你脸上开花!”   “啊哟,搞这么严肃!别弄的没情没调,回去可不得焦点访谈,炮轰娱乐圈, 多影响情绪呀……”吴卿先是一本正经说着,话没说完,笑岔了气,啤酒洒了一 桌。   张听不禁瞠目结舌——天哪,如此机密,她也知道!   吴卿的话里,含有张听和陈文艳极为私密的典故。   也不知哪天的事了,小俩口躺在床上,张听抚着陈文艳睡衣下面毛茸茸的玩 意儿说:“大家管这东西叫B,没来头嘛,我们老家有一称呼,再形象没有了。” 陈问叫啥,张听说:“俗语说,春暧花香,麻屁遭殃,说的就是它。”又说: “屁屁上有个眼,就叫屁眼,合情合理。这也是个屁眼,摸起来麻扎扎的,故称 之麻屁。屁眼,麻屁,听着就是兄弟,多合适。”陈文艳笑得打滚,又说这绰号 粗俗,咱们想些雅致的。张听称好,于是陈文艳拿过纸笔,双膝跪床,翘起屁股 门户洞开,屈身伏在床上记录斟酌。一时写下不少,诸如雀巢、仙人洞、凹晶馆、 帝王将相等等,各有讲究。又拟了男性的,大老粗、眼镜蛇、东条英机、如来法 师之类。最后一致评定,对陈文艳那玩意儿最好的称呼是:娱乐圈。而张听的, 则改过那个声名赫赫的日本战犯的名字,叫张郎英机。平时陈文艳喊张听都不喊 大名了,只喊“英机”,听着像喊一个韩国女人。两人一时文思泉涌,又把做爱 换了说法,叫着“炮轰娱乐圈”。还不算完,过了几日,陈文艳阅读一本叔本华 的小册子,满脸得意告诉老公,她有新发现,再不许说炮轰娱乐圈,要改称“焦 点访谈”。她指着叔本华大作给张听看,书上赫然写着:“生殖器是生命的焦 点。”陈文艳对自己的创造颇为自豪,有段时间一到十九点三十八分,某电视台 (按那英小姐的读法,该电视台应该念“西西梯威”)音乐响起,陈文艳必定亢 奋如母猫长啸:耶!   显然是陈文艳讲给吴卿听了。   陈文艳附和着笑,张听瞪她一眼,她意识到漏嘴,推吴卿一掌说:“大嘴巴, 还笑!”吴卿坐直身子,眼泪笑出来了,说“是你们说得好,反怪我,你们干的 好事。”   慢慢止住笑,向张听要了合同,扫了几眼说:“张听,谢了啊。我前天打电 话去,秘书答话问话,一字一句,像是你导演的,真是神机妙算!”   陈文艳也露出满意,笑眯眯看了老公一眼。   喝了几口啤酒,吴卿说:有一首好诗,念给你们听听,以助酒兴,这诗同时 又是一个谜语,打一动物,猜错了罚酒一大杯,行吧?   随后她念了出来:我爱你身体轻盈,楚腰腻细。行行一派笙歌沸,黄昏人未 掩朱扉,腾身潜入纱窗内。款傍香肌,轻怜玉体,嘴到处,胭脂记。耳边厢造就 百媚声,夜深不肯教人睡。   吴卿念了头两句,张听就知是《金瓶梅》里的一首曲子,咏的是蚊子。陈文 艳在笑,显然她是懂了。等吴卿念完,张听要显摆自己的诗词水平,提议说: “这题目简单,而我和陈文艳总有一个先说,后说的免不了随声附和的嫌疑,你 出了谜语,你也不能只做裁判,这样吧,我们不许明说,各人再造一首诗,咏一 咏这玩意,作不出来的罚酒。我先作个示范。”说完脱口吟道:“小虫生泽国, 夏来爱杀人;愿君多拍打,此物惹人疼。”   她俩明白了他的提议,跃跃欲试。陈文艳常和张听切磋胡说八道的功夫,很 快编出一首,她用筷子敲着杯子念:“吴卿上床将欲睡,忽闻枕边哼哼哼。老巩 压迫重千钧,不及这厮吻我疼。”   吴卿伸腿踢了陈文艳一脚,说陈文艳你找打哪,又说,你们做诗,我来填词。 她慢腾腾弄出一首:“飞雪送春归,风雨迎夏到。已是臭水百丈深,正好嗡嗡叫。 叫也不叫春,只把春梦闹。一掌拍下红烂漫,肿痒不能消。”   张听连声称好,被吴卿压住也不服气,于是又杜撰一首抑扬顿挫念出来: “最爱见缝插针,嗜血如疯如狂。行为偏僻性乖张,哪管世人诽谤。天下无情第 一,古今害人无双。管他老巩与老张,老子想上就上。”   张听念完,吴卿气哼哼说,你们两个真他妈的缺德呀,我好心撮合你们,还 被你们骂来骂去,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张听和陈文艳嘻嘻哈哈,举杯向她道谢, 一起喝了一大杯。放了杯子吴卿说,今天我有事,先走了,正好放你们好好亲热 一下啦。   吴卿走后,气氛变得冷清,好一阵两人默默吃喝,最后还是张听先开口。他 对陈文艳说:弟弟前天呼我,说没生活费了,让我寄两百去,我寄了五百。陈文 艳下面有一妹一弟,弟弟是家里的龙种宝贝,初中毕业考上宜昌师范学校,还有 一年就要毕业,学费生活费一向是姐姐姐夫负担。陈文艳哦了一声,说你哪来的 钱,又是借的吧,没钱就问我拿,再别借了。   陈文艳变得这么乖,张听觉得那一耳光物有所值,本打算留几个私房钱的, 又忍不住出卖了自己。他说,公司今天发了四千块钱,风险抵押金的利息,上个 月工资也发全了,我取了两千,其余的在卡上。交了钱,当然不能不提条件,他 又说:“叔叔的儿子结婚,我明天回家吃喜酒,你一起去吧,爸爸让我喊你的。”   陈文艳说:“明天去啊,我怀孕了,前天检查说三十五天了,我想明天做手 术的。”   消息并不突然,前不久陈文艳月经不来,早就疑心过,现在只是证实了。   张听说:“也不必非得明天吧,我答应了明天回去,不好不去。你做手术我 不陪也不像话,改个时间吧,迟一天两天没关系,我陪你去。”   陈文艳问:“你真的不要小孩?你一点也不想生下来?”   这个问题也是讨论过的。   陈文艳上次问他如果怀孕怎么办,他说孩子在你身上,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陈文艳说一直吃药,怕生出怪胎,他就说那趁早做掉。他不想要孩子,但是这话 也不能随便乱说,为了动摇陈文艳的意志,他旁敲侧击给她灌输道理,见到小孩 子忙忙碌碌赶作业、上培训班,他对她感慨:“你看一丁点小伢,被父母逼着学 这学那,疲于奔命。说起来是为孩子将来好,什么好呢,考大学?当大官发大财? 做父母的精力充沛,又明白事理,自己不学习不赚钱,偏把任务推给不懂事的孩 子,真是伤天害理。我们有什么理想愿望,自己努力自己实现好了,凭什么指望 孩子。我们指望儿子,儿子又指望孙子,推来推去,都是混日子。我们搞不好的 事,儿子估计也搞不好,不如干脆到我们为止,干净利落活几十年拉倒。”电视 里重放射雕,他又说:“你看翁美玲,那么漂亮,又不缺钱,又不缺人追,就是 不想活。活着有什么好,我们是生出来了,没办法,可是别害孩子,千万别让他 出世。”   今天陈文艳再次问起,他又编出一套鬼话:“真心爱孩子,就别让他来到这 个世界,如果你非要让他遭一番尘世的折磨,那也随便你,生就生呗,我也不怕 养不活。不过你还是认真考虑考虑,只要你敢生孩子,你就被全世界捏了把柄, 医院,幼儿园,卖奶粉的,卖尿布的,全都翘首以待盼你生孩子,第一笔接生费 就是五千,你就等着任人宰割吧。”   “切,我们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不是钱的问题,孩子想上个好点的幼儿园,你得求爷爷告奶奶,想老师关 照一下,又得点头哈腰送红包,这哪是生孩子,这是自取其辱自取灭亡,楼下那 家的孩子夜里哭起来,你也抱怨闹瞌睡,你生了小孩子,天天喂奶洗尿布,哄他 吃,哄他睡,深更半夜哭,三天两头病,你受得了?”   “你莫吓我!哎,也是,生下来到懂事,可不得个十年八年,小了操心他念 书,大了操心他工作,没个完。那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也不想要,可是自己身 上的肉,舍不得。”   “多大一点肉啊,你就舍不得。我们公司的周姐,胖了瘦,瘦了胖,我算了 算,她折腾一年,相当于直接从身上扒下一头大肥猪,人家可一点也没舍不得! 还有哩,程经理说他老婆生孩子之后,娱乐圈松松垮垮,搞得他做爱简直像搞空 气。程经理说,他老婆那地方,现在可以开火车啦。也难怪,那么一点小洞洞, 硬生生挤出一个人来,不塌方就是好的。我可不想你那里也能开火车。”   “那么严重啊,我的妈,那还是不生的好……”   经过繁华的江汉路,回家的公交车挤成一听沙丁鱼罐头。一个年青女人身子 弯成一张弓,紧握陈文艳坐椅的扶手奋力排挤身后的乘客。疾驶的路灯照亮那女 人汗涔涔的额头,也照出她身体的苍穹下隐藏的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那孩子在 妈妈为他撑出的天空里探头探脑,似乎无法理解周围太多的屁股和大腿。因为这 个小孩,张听感觉年青的母亲有如一只纵身腾跃的澳洲袋鼠。“就算天塌下来, 她也会给孩子撑着吧,”他想,“可是谁知道孩子将来会成什么东西,说不定还 会虐待她哩。”   他起身给年青女人让座,小孩子说了一声谢谢伯伯。   陈文艳第二天跟张听回老家,她以这个最勉为其难的行动,加上带给公公的 一条香烟,表示了她的道歉。张听的父母根本不管儿媳从未叫过他们一声爹妈, 无条件接受了和解。后来张听问母亲怎么送礼,陈文艳主动说我们出钱,老妈婉 言推辞,然而高兴劲儿溢于言表,仿佛后半生有了依靠。   陈文艳的转变,让张听无比欣慰,简直是诧异了。   乡下红白喜事,惯来是群吃群赌的好时机。张听顾忌陈文艳,作好充分准备 不打牌的。去叔叔家送过礼,喝茶之时,闻听楼上哄闹,隐约是在掷骰子,便上 楼观战。看了一会,宝很花,单双跳来跳去,很少在一面超过两次。有一宝连出 两个单,于是多数人押到双上,宝官高喊“双卖”,无人接招。纯属积习难改, 张听应声说“我的”,伸手揭盖,又是一个单,赢了四百。   任何人连生三个女孩,都不免认为下一胎生儿子的概率更大,其实就算生一 万胎丫头,下一胎生儿子的可能性也是五成。那天参赌的人犯了相同的错误,接 下来所有人都下到双上,赌资也更重。张听一鼓作气,再揭四碗,将场上游资缴 光,只最后一宝赔了六百,就此散了局。三分钟不到,一分本钱不掏赢了四千有 余,消息如风传到楼下,张听下楼时,一群婶婶婆婆堵着讨红钱。于是见者发十 元,也有亲近的本家家道不好的,给五十。众人眉开眼笑,连夸张听好。陈文艳 在场,也很高兴。张听把钱交给陈文艳,回到隔壁自己家,不久听见有人喊他打 牌,犹豫不敢答应,陈文艳竟说,你想玩就去吧,我一边看去。于是应声而去, 喜之不尽,却又赢了一千多。次日回到武汉,陪陈文艳逛商场,买了一台索尼 VCD,花了三千,又买应季的衣服鞋子,赢的钱全花了。后来陈文艳人流,在家 休养几天,张听殷勤备至,事无巨细,一应揽之。那段时间甜蜜恬静,两人大声 说话都没有,史无前例。转眼到了六月,六月九号是张听的生日,陈文艳先想到 了,说这几年老不凑巧,没和你过过生日,今年本命年,要隆重过一回。过不过 生日张听并不在意,听陈文艳之说却是欢喜,只不知如何隆重法。然而不到生日, 三号出了大事。   春节前张听给父亲两万元偿还大哥的债务,钱是向同事借的,那两万三月份 已经还了,与借钱一样,是背着陈文艳偷偷赚的。他和同事小甘合作挪用公款倒 卖国债,赚了一万八,却不想六月三日,小甘被逮进了检察院。   年后债务缠身,正是彷徨无计,开车跑出租的二哥提供一个信息,老家县里 的财政局有二百万96年国债要卖。去年张听曾经筹款给哥哥,让他到县里各财政 所收购国债,跑一趟也能赚一两千,一半给了哥哥算车费,所以哥哥今年留了心。 张听亲自联系,财政局答应按101卖,而上交所的价格已经过了103,有四万元利 润。张听当然拿不出两百万做本钱,本可以让陈文艳公司出钱,只是惊动陈文艳, 赚的钱势必也得交给她,欠的债就没法还。他只好叫来管公司库房钥匙的小甘, 说有笔生意想与你合伙做,向小甘介绍了情况,小甘说:生意是好,哪来两百万?   张听说:我查了,库房有两百万今年一期国债,你明早开库提出来卖掉,这 不就是本钱!当天货就回来,你放进库房,事情不就完了。   小甘本来就是装傻,听经理一说合伙,就知是打库房的主意,张听主动说了, 他岂有不依之理。张听即与哥哥联系,让他次日专车伺候;又给小甘开了介绍信, 交待说出城常有查车的,有介绍信,遇有查车,只说是公司业务,让他们找我。 第二天更将手机交给小甘,说你们带一车现金,让人放心不下,我十分钟打个电 话,你接了只说一声好就是了。又叮嘱哥哥,开车务必小心,翻了车不得了,路 人围上来抢钱,你们肯定招呼不住。事情非常顺利,赚了四万一,张听隐瞒真相, 对小甘说,司机是我堂兄,这次赚钱,全靠他提供信息,不能只给车费。于是给 了哥哥五千,和小甘平分了余款。   岂知小甘经此一役,认识到自己守着金矿,背着经理独自开发经营起来。小 甘心眼太少,出门也不看看日子,六月三号啊,他扛几大捆现金,租一辆的士去 外地,车还未出城,他竟在车上睡着了。在市郊的检查站,警方拦截出城的士检 查,本来极为正常,但是小甘压根儿不曾预计这回事。梦中惊醒,眼见警察脑袋 贴着车窗,凌厉瞪着双眼,小甘一时不知车为何被拦,警察为何盯着他,做贼心 虚,控制不住心慌意乱。且不说小甘皮肤黑,头发卷,大热天穿条牛仔裤,一看 就是黑社会,只他眼中掠过的慌乱,我英勇的人民警察怎会轻易放过。小甘本能 的伸手摸包裹,警察以为他要拿枪,于是迅雷不及掩耳拉开车门,扑上去摁住了。 再一搜,五十万现金,更以为抓着了抢匪。就地审问,可怜小甘丝毫未料到此种 局面,谎话也没预备一个,支支唔唔,几句话穿了帮。下午张听从外面回来,同 事问知不知道小甘出了什么事,说刚才行政部程经理带两个陌生人撬了小甘的抽 屉,帐本清走了。张听想起一早小甘请假说家里有事,当时就奇怪有事何必特来 单位一趟,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不多久老总召去开会,通 报了小甘的事,张听暗暗叫苦不迭,只恐小甘进了公安局,被人整得糊里糊涂, 一听坦白从宽胡乱交待将四月份的事情招供,老子岂不被他拉下水!散会回到办 公室,一根接一根抽烟,同事聚在一起聊小甘,见张听神色不对,有人开玩笑说: 张经理怎么啦,是不是有你的事?   下班回家,还是左思右想。一时往好的方面想,小甘体质不错,至少晓得交 待得越多罪行越严重,打一天一夜,应该抵抗得住。一时又想到坏的方向,他虚 构情节,似乎小甘进的是渣子洞集中营,灌辣椒水上老虎凳,甚至考虑到了苍蝇 蚊子。蚊子这么多,小甘肯定是睡不成,天哪,换了是我,我也得坦白啊。想到 这里他就后悔,从来不和人合作,怕的就是你不出问题他出,为这放弃了多少好 计划,栽在这么一件破事上,真他妈冤死!后悔之后又气愤,老子赚的钱,自己 也没乱花一分,这他妈的都是为了啥呀!   张听坐立不安,陈文艳问他怎么哪,他无法诉说,打起精神说没事。糊里糊 涂上了床,终是不安心,辗转反侧,一夜迷迷糊糊睡了片刻,第二天部门里又一 个员工被叫去检察院,下班也没回公司,纷传陷进去了。张听更加掉了魂,想这 小甘到底没撑住,他既然把别人招出来,这下子就是女人破了身,只要开了头, 势不能收手,只怕明天就轮到自己。   下班梦游一样做了饭,结果是一口吃不下。白天同事闲聊,有同事的亲戚朋 友见过世面的,说过号子里的种种情况。公安是不打人的,但是有特殊的屋子关 你,让你站不直蹲不下去;要不就让别的犯人折磨你,屙出的大便让你捧起双手 接,再放到地上,谓之“捉金鱼,放金鱼”,金鱼弄断了就挨打,等等等等。他 为小甘担惊受怕,越想越惶惶无主,神思恍惚,喝水打烂了玻璃杯。陈文艳喝问 怎么回事,他忍不住说了小甘的事,又说自己和小甘一起挪用过公司的国债。那 时陈文艳正在看电视,便关了电视,问张听挪了多少赚了多少。张听说挪了一百 万,赚了一万,三个人平分了,又说四月初我给你的那三千,不是工资也不是奖 金,就是搞这个赚的。   陈文艳想了想,微微一笑:“呵呵,哄我,肯定不止三千。”   张听知她惯会讹诈,便说,“哄什么哄,三千就是三千。”   “名正言顺的事你不瞒我的,我倒晓得你。昨天问你你不做声,今天才开口, 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会现在才说。我们公司我负责这个,有五毛差价,我就能让 公司出钱出车跟你走,你不是不知道,又不是没做过。那样你也能赚五千,还不 用冒这种险,你那么精,会算不过账,甘心让别人赚钱,鬼才信。”说完笑吟吟 走过来,搂着张听肩膀,娇声哄他,“你说实话,到底搞了多少,大不了给你家 里了,说出来就完了,我不计较。”   “当真?”   “当然”。   “实话,五千,给了两千我老爸了。”   “还是不说实话,两千,两千你用得着瞒我?照我看,给你家里五千差不 多。”   “好吧,再不瞒你一分,你真是活神仙,猜的准,真正是八千。”   “是吗,哼哼,”陈文艳冷笑,推张听后脑勺一掌,坐到沙发另一端,“我 是一点把握也没了,不过我有办法的。你手机呢,拿来,我打电话。”   “打哪个?”   “打你爸,趁你们没串供,保证一个电话戳穿。”   “你给老子休息,也不看看什么时候,讲给你听是让你小心,小甘这一进去, 难保不把这事供出来,说不定明天我就回不来。我可以不承认,我没有去那财政 局,卖国债时我也躲一边了,但是我还是留了证据,介绍信是我开的,手机我给 小甘了,当天打那么多电话,漫游去了哪里都看得出来,不认账不行。还有,别 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抄家,我们国家,可不就是瞎鸡巴乱搞么,我们工资加起来 有几个,一年不吃不喝三四万块,上班两年不到,人问你钱从哪来的,你说得清? 说给你听是要你做准备,赶紧找个妥当地方收好存折。老子急得要死,你还闹七 闹八,等明天人一关,家一抄,你就快活了。”   陈文艳唬住了,呆了片刻,大叫起来:“你他妈的不要命,随什么钱都敢搞, 这么大的事,不和我商量一声,好好的路子你不走,偏偏背着我,好瞒着我赚钱 送给你家里。这日子不能过了,还给你过生日,过你妈的头,跟你娘老子过去。 关,关你是活该,死我也不管了。”   此事确是自己过错,陈文艳一叫,张听不敢顶撞,又反过来安慰她:“也只 是说说,小心为好,不见得真会出事。小甘也不是傻瓜,说得越多罪越重,他怎 会不知道。听说他姐姐今天从珠海回了,他姐姐在珠海开公司,有钱,肯定会千 方百计救他,怕的是在此之前他撑不住。你收好存折就是了,昨天不说是不想牵 连你,知道多了不是好事。你让我静下来好好想想,总有办法的。”接着拿了门 钥匙说:“我出去买烟,晚上我睡那边房,你安心睡,不用管我。”   他下楼买烟,沿着人行道心事重重踱步,慢慢撕开烟盒,掏出一只烟夹在左 手,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挨个摸口袋,后来又忘了要找什么。下意识吸着烟,好 久才觉得不对劲,就手一看,烟根本没燃过,愣一回神,才想起自己方才是在摸 火机。全身口袋拍过了,没带火机,于是又挨着店铺看,找卖火机的。   那时候暮色重重,临街的门面亮着明晃晃的灯,一家一家的电灯挑出来伸上 街面,一盏灯下一个小世界。五金水暖店前,一伙人聚在灯下静静地打扑克。又 一伙人光着膀子,围在茶叶店前喝茶。有一家店前吵吵嚷嚷,像是打群架,定神 细听,是一帮人埋怨某人下午喝酒喝少了,吵着要他再喝五瓶啤酒。再远一点, 小区门前下坡的地方,亮着数只大灯,烧烤摊上浓烟滚滚,电喇叭一声声叫唤着: “下岗牌卤鸡蛋,一块钱三个,味道好得很”。叫声伴着孜然和肉香味走街穿巷, 让人远远地疑惑卤鸡蛋怎么这么香。   虽然晚饭才吃不久,但是刚才几乎什么也没吃,闻到香味,他感觉很饿,便 朝那几盏大灯走去,打算吃几串烤肉。   走在灯与灯的空当之间,有一些走到近前才能发现的门脸,绯红色幽暗的光 影里,隐约可见一些妖冶的女子。有女声亲热地呼唤“眼镜哥哥”,张听知道是 歌厅小姐在喊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喊他了,这一带小歌厅多,喊人的小 姐也多,喊起来怪甜的。只是他一个也不认识,没法照顾她们生意,因此总是头 也不回径直走过去。   在烧烤的大排档点了几块钱的肉串(说是羊肉串,反正武汉没几个人见过羊 跑,烤肉的怎么说怎么算),找了张小桌子坐下,要了一瓶啤酒,肉还在烤,他 先喝酒。喝过几口,听见一个女声:“张听——”   抬眼看,隔桌子站着一个女孩。匆匆瞟去,她头发抓成一把挽在脑后,稚嫩 的漂亮;装束很清凉,套装迷你裙,下面露到膝盖上20公分,上面露到下巴下20 公分;握着一把肉串,笑吟吟望着他。张听看了,不认识,但是人家既然知道名 字,显然是认识的。于是盯着她认真思索:我不认识小姐,但也许她不是小姐, 是个跳芭蕾的,但我也不认识跳芭蕾的。   看着对面生机勃勃的眼睛,他摇摇头,无奈的笑了。   “我叫李萍,你请我吃过肯德基的,没多长时间啊,呵呵,你忘啦?真想不 到还能碰见你。”她天真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张听想了想,又看见她右耳下的黑痣,不错,可是,“你怎么晓得我名字?”   “你介绍过啊,”李萍说,“张听,张听,开张听牌,呵呵,听了就忘不了 啦。”   他不禁莞尔,原来名字还有这层意思。   “你还有人不咯?”李萍问。他摇头,李萍用脚捞过一张塑料小凳,弯腰将 一把肉串搁进桌上的盘子,坐下了。她正对烧烤摊高悬的大灯,弯腰之际,一部 分乳房扑进张听的眼睛。想来她这么打扮,就是让人看的,不看岂不辜负了她的 一番美意,他认真看了看,心想,烤着吃,味道一定不错。   “你也吃呀,”李萍左手拿一根肉串往口边撕咬,右手递一串给张听,一边 抱怨说,“肉切得拈不上筷子,像串的蚯蚓,真亏了他们串出来。”   他再次浮现发自心底的笑容。   李萍的意外出现如一阵清风,冲淡了心头的阴霾,张听轻松起来,恢复了诙 谐的能力。接过肉串,学着李萍的口气,严肃地问道:“今天你带钱了不咯,莫 又要我请客咯!”   “啊,今天我请你。那天不巧,我那死朋友,约好了去,等了一个钟头,没 等着。”   “可是可是,”张听伸头往李萍身上左右睃巡,“我看来看去,看不出你身 上哪个地方能放钱哪。”   “这里嘞!”李萍拉胸罩。   张听诡异的笑,李萍省悟中计,也笑了。   “你住这里?”李萍问。   “嗯,就后面。你呢,你也住这里?”   “我跑场子,在那边,歌厅。”   “你在这里卖唱?”   “卖唱?是,呵呵,又卖艺,又卖身。”   “啊哟,品种够齐全的。你唱歌一定不错吧。”   “不是非得邓丽君才能干这个哪,我们可不就是出卖色相。不过我唱得真还 不错,想不想欣赏?”   “你是请我吃烧烤,还是想卖东西给我啊,这就开始拉生意?”   “请也请,卖也卖,买不买是你的事嘛。对老朋友,我挺优惠的,今天反正 闲着,免费卖艺,不过点歌的钱得你掏。我这么漂亮,呵呵,你也很划算的。”   “嗯,你是挺漂亮的,可我怕被你哄去卖啦。”   “你怎么这样啊!那天你请我吃饭,可一点不小气。哥哥你一脸痘痘,卖给 谁要呀,再说,我像坏人吗?”   “你不像坏人,只像坏女人,不过没关系,我不怕坏女人。可惜今天我没带 钱,呵呵,再碰到你,一定照顾你生意。”   “那你跑不了,我天天在这里,总有捉住你的时候。你吃呀,还要点别的不 咯?”   东扯西拉,心事依然挥之不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边吃肉喝酒胡思乱 想,突然灵光乍现,想到一个方案,一下子呆住了。   原来曾经考虑过将挪用国债的事直接汇报林总,若小甘供出此事,检察院问 到,只说是公司业务,向公司汇报过的。届时老总出面圆场,证实此事正是公事, 就可免牢狱之灾。只要公司不受损失,林总决不会置我于死地。但是基于种种考 虑,当时否决了这个办法。事未败露先去找老总,和投案自首一样可笑,赚的钱 交出来不说,被老总捏了把柄,今后如何在公司混。   刚才想起一个人,行政部程经理,现在只需利用他过渡一下就好办了。程经 理和张听是同乡,一向关系不错,春节张听给程经理拜年,几个同事一起去的, 打牌时张听一人统收三家,走时给程经理女儿压岁钱,其他人不过一二百意思, 张听给了一千。程的老婆惊呼,程说:“收下,张听十回赢我们九回钱,今天我 输的最多,不交出来,以后谁和他玩。”陈文艳事后也怪张听太夸张,张听说: “你晓得个屁,春节发福利,每人三百元购物券,是程经理让我联系的商场,商 场给了四千回扣,本来分了程经理两千,这大过年的,反正赢了一千多,都送给 他算了,将来再有好事,他自会想着我。”五月份公司给员工置办夏季工作服, 三十八人,每人两套,程一时有事,又委托张听代办。去雅戈尔定做的,支票交 过,人家给了两千元购物券作回扣,回来和程平分了。行政部实际就是总经理办 公室,无事不可以管。想到了程经理,整个方案一下子清晰了。   原来打算向老总自首,如今就改作向程经理自首,写个报告给公司,将与小 甘倒卖国债的过程全盘交待,买了多少,费用如何,赚了多少,一一写明;赚的 钱之所以未上交,只说是公司对国债部进行利润考核,年底集中算账,小甘作为 普通员工,不知内情,他那一份钱,原也该上交的。这样一来,整件事顺理成章, 若说有问题,只是公司内部纪律问题,谈不上犯罪。但是报告只给程,若小甘不 招供,知道的只有程经理。若小甘顶不住招了,程就报告老总。程经理如何把握 向林总交报告的时机呢?若我被检察院叫去一天一夜不回,则必是事发,程在第 二天报告老总,而我只须软磨硬泡坚持到第二天稍晚开口,如此便一切严丝合缝 了。   愁云惨雾过了两天,如今一切筹划得当,心中狂喜不可名状。如此大事,轻 轻巧巧作了安排,简直天衣无缝,自己也不由佩服自己。抓起啤酒狠狠喝一大口, 握瓶的手禁不住颤抖。放下酒瓶,抹一把嘴,旁若无人叫一声好。李萍看这人发 一回呆,笑一回,手筛糠似的喝一回酒,又叫一回,疑他发了神经,惊叫道: “你搞么子名堂啊,老婆跟人跑了?”   张听清醒过来,尴尬的笑了笑,对李萍说:“碰到一件大麻烦,愁了两天, 刚才想到了办法,一时忘了形。”抬腕看表,想这事今晚就得给程经理讲清楚, 还得立即把报告写出来,只怕明天上班就来事。又想着只打电话不行,见面才能 说清楚,才是八点,时间是够的。于是掏出手机给程打电话,说有要事相见,二 十分钟到你家。挂上电话对李萍说:“你慢慢吃,我有事先走了,能再见也是缘 分,还是我请客。”   “不用了,你有事你走,说了我付钱的。”李萍迅速起身,手里已经拿着一 张百元钞票。   张听也掏出钱来,却没做准备,合身只二十几块钱,而去程家,的士费也要 三十。回家未免浪费时间,急中生智说:“我事急,身上没带钱,懒得回家爬五 楼,你那一百借给我,晚上回来还你。”   李萍愣了愣,马上递钱过来:“给,回头你找我,我在那家,相思鸟茶坊。” 说着指了指方向。   张听接过那一百,将自己手中零钱递给李萍,“我走了,这里账你付,回头 找你。”说完匆匆上路,拦一辆的士走了。   去见程经理,原原本本讲了事情经过,又把自己的对策详细说明,程听了连 称高明,安慰说明天你把报告给我,决不会出问题。返程的车上,张听一路在心 里起草报告,下了车直奔回家,全然忘了李萍。   六   第二天早早去公司,报告交给程经理,安了八九分心。九点左右,总经理秘 书通知说林总有事找,不由又是心慌。惴惴不安去了,林总劈头说:“张听你马 上去检察院,作好今天不回来的准备。”听此一说,腿都软了,幸好老总下一句 来得快,不然一定蹲地上去。老总吩咐他带上司机,开宝马去检察院,又让他去 财务领六千现金带着。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原来刚才检察院打电话来,说为小甘 事要去外地调查,希望公司配合,派一台车。小甘被抓,他随身携带的五十万现 金也扣在检察院,公司岂敢怠慢,不仅派车派司机,还派张经理带钱随车伺候。 老总嘱咐,一定要把这些大爷伺候好,争取尽早把钱拿回来。张听大喜过望,千 方百计探不到消息,这下子与检察同志贴身交往,正好得便套信息,此种好事, 花钱也买不来啊。安排了部门的工作,又给陈文艳打了电话,略作交待,便与老 总的专用司机关师傅出发了。   车子进到检察院,看见昨天被传进检察院的业务员,正垂头丧气走下反贪局 大楼前长长的台阶。张听迎上打招呼,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才出来? 同事见到张听,有点意外,喊了声张经理,说“把你也扯进来了?”张听说: “不关我的事,我来给王八当马仔的。”那人哦了一声,破口大骂:“妈个B小 甘不是东西,在里面乱咬,说了我七八笔,这啊那啊,都是他妈的公司派我做的 事,又不是老子干了私活,幸亏有帐可查,搞了一晚上,把老子紧张得要死。” 张听心想,小甘倒有些头脑,晓得胡乱交待拖延时间,这一招可够绝的。虽好笑, 只笑不出来,安慰同事说:“没事你紧张什么,小甘肯定也是没办法,只得胡乱 说,反正晓得你是清白的,害不了你。同事一场,你们关系那么好,不要埋怨了。 你打的回去,票留着,我帮你报销。”   要去的那城市离武汉二百多公里,同去的有两个检察官。年轻的是书记员, 后来知道是某政法大学刚毕业的。年长的五十左右年纪,听说是科长,也不知是 正的还是副的。在中国,这些事总是不清不楚,也不能看证件。张听最终也没弄 清这科长姓什么,书记员叫他的上司总是轻声细语,叫得也含糊,听起来像姓汪, 又像王,又像万,总之像狗叫声。姓狗叫的科长很正经,张听建议吃了饭再走, 去小蓝鲸吃,科长严肃地说,弯那么远去那么高档地方干嘛。在他带领下,胡乱 找个小店吃了。饭前张听买了两条玉溪,卖烟的没发票,于是结账时,让人把烟 钱加在饭钱里一起开了票。结完账归座,科长竟抢过发票查看,看过严厉批评说: “张经理你怎么这样乱搞,吃一百你开八百,你想进检察院哪?”张听解释了多 开的原因,科长才缓和脸色说:“你可不能乱搞,不知道的只说我们多么坏,吃 拿卡要办案单位,严重败坏人民检察的形象。我们很注意的。”张听见惯了政府 人员厚颜无耻,科长如此认真,一时有些敬畏,终不知他真正经还是假正经,心 中未免存疑。   检察官一路不苟言笑,车行几小时,到一处劳改农场,不知何故触动心绪, 科长开口说:我72年来过这里,一晃二十四年了。张听应声问,那时为什么来这 里?答曰:送知识青年下乡。张听想:好家伙,送知青下乡,总是个负责的干部 了;那时候就当官,又干这么多年,如何还是一科长?百思不得其解,只不便问。 又过了一会,关师傅说累了,让张听换着开车。车倒是没少开,不过都是在市内 跑,张听犹豫着说:这么多山路,坐的人又多,不敢接手哇。书记员插嘴说:让 我们科长开吧,科长开了几十年车,什么车都能开。张听立时省悟所谓“送”, 原来是驾车啊。顿时对检察官积攒下的一点尊敬荡然无存,怪不得一大把年纪还 是个屁科长,窝囊废!   到达那个城市,天色已晚,吃罢饭找宾馆住下了。检察官口风紧,防范之心 甚重,张听约他们打扑克混时间,老家伙一口回绝。第二天跟车在外跑一天,去 了好几处地方,检察官搞得很神秘,上了车不言不语,下车还命令张听他们呆在 车上。从没去过那城市,车停在哪也不知,全然没法知道检察官到底调查什么, 起什么作用,张听私下揣度,想来大约小甘背着我搞的不只一笔,如今检察院是 来一一调查,扩大战果的,事情怕是越搞越大了。眼看一天又要过去,张听和关 师傅闲聊说:“这两个死婊子,菜不吃个好的,酒也不喝,搞了两天,才花几百 块钱,回去老总反要说我们不会办事,今天一定要拉他们桑拿,不然没法交差 了。”吃晚饭时,张听问科长事情办得如何,下一步行程如何安排?科长答说明 天中午动身回去。因为张听强行开了一瓶五粮液,科长喝了酒话多,不经意漏了 口风。原来他们此行,是要找小甘当时的联系人,非得有此人口供,证实小甘确 是来买国债,不是携款潜逃,才能定案;偏偏这人闻知小甘出事,生怕牵扯自己, 躲着不肯露面。检察官找来找去找不着人,最后去那人单位找领导,说了来意, 向领导保证不是抓人,只录个口供就完了,此人方答应明日见面。张听本想把狗 官灌晕了拖去桑拿,又绝口不提洗澡的事。   饭后回到房间,关师傅问怎么又不去桑拿,张听说:“林总嘱咐我们招待好 这两个家伙,是防着小甘那五十万检察院扣着不还。我看这两位明摆了是超级小 喽罗,狗屁权力没有,讨好他们纯属浪费粮食。那科长夹里半生,不知道领情, 我这几天赔笑脸赔得只恶心,他妈的我又没犯事,我凭什么讨好你。不过这些钱 还得花完,如果钱不用完,检察院不退款,老总第一个就是怨我们没把人招待好。 把钱用完了就不一样,不管退不退,我们都不理亏。退,老总以为是我们招待好 了;不退,老总只会说检察院太贪,不会怪罪我们,反正他只预算了六千块钱。” 关师傅连称是的是的,又问张听怎么打算。张听说:“明天回武汉,我们找个地 方桑拿,也不必用干用净,开它四千块钱发票,用不完的我们分了就是了。”关 师傅笑逐颜开,更帮忙出主意,说:“洗澡洗出四千块钱发票也不对头,现在行 情,连洗澡带打炮,一人只用得五百,四个人最多只能开两千。而且还不能开那 么多,我们两人只能按净桑开,你也不想老总说你嫖了小姐吧?”这话确实有道 理,张听马上想到还得另搞几张发票以备报销。   第二天关师傅送检察官办事,张听上街弄发票,转了好几处才找到一个买鞋 子能开发票的,买了一双皮鞋,花了五百,索要一张空白发票。下午回到武汉, 因为不想请检察官吃饭,张听一路抱怨有事必须赶紧回家,径直将车开到检察院 家属楼下,说声抱歉就把人打发了,他却转头和司机去了三五大酒店,这回不怕 进检察院,所以吃了八十,发票开了八百。   出了酒店,关师傅问去哪桑拿,张听说:去红帆船吧,那儿离我家三站路, 洗完澡你送不送我都方便。关师傅说:你是领导,我能不送你吗!停了一停又说: 红帆船的小姐怎么样啊,漂亮吗?   关师傅三十好几,五大三粗,除了开车,多少还兼任老总的保镖,张听虽然 和他交道不少,却少有机会说知心话,因此并不了解他。关师傅一问,张听随口 回答:“漂不漂亮我不知道,我又不和她们上床!哦,红帆船好有名气的,那里 小姐不少,你放心去吧,总有一款适合你。”   “搞了半天你不上啊?”关师傅一脸失望。   “我玩不玩有什么关系,关师傅你想上你就上呗,我比你多双皮鞋,你放一 炮,正好扯平,不玩你吃亏。”   “谈的什么家常啊,”司机似乎生气了,“这都是沾你的光,我还计较一双 皮鞋!不行,你不玩,我也免了。”话是这么说,车还是开的飞快。   “关哥你可别客气,钱花少了,人家恐怕不会按我们要求开发票,这光荣的 任务就交给你啦。我是没这个爱好,喜欢我装什么孙子呀。”这样说了,又感觉 说得不到位,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好人,他临时从窗外飞逝的电线杆上抓了一个 证据,“你看报纸电视公共厕所电线杆,到处都是淋病梅毒尖锐湿疣,中国简直 一个性病王国,玩我也想玩,可我怕得病。”   “没你说的那恐怖,老子玩了多少,从没出问题。”关师傅说漏了嘴,马上 转了话题,“不对呀,公司就数你小子招待费花得多,你洗桑拿可不少,你莫说 从没玩过小姐哈。”   “你可别乱说,招待费都是请别人,我没用公款嫖娼。”说完他又恼火,老 子说这干嘛,用得着给你汇报!   司机说:“公款算什么,给公家办事,傻瓜才不捞油水。嫖小姐又有什么, 林总也经常被人拉下水。你不陪人花天酒地,他说你不给面子,不嫖还就是办不 成事。”   张听确实没少进出风月场所,不过真的还没玩过小姐,招待别人他总是拎包 付款,最大的放纵也只是踩背按摩。然而也确实遇到过关师傅说的那种情况,去 年请建安信用社的主任吃饭,饭后那豪爽的主任又反过来请他桑拿,张听自然也 是不叫小姐,可是主任很生气,硬将小姐推进他房里,他本来打算直接签张五百 的小费单,偏偏那小姐很讨厌,进门就拉拉扯扯,张听刚说我不做你呆一边去, 小姐竟然气呼呼说真他妈的倒霉净他妈些烂业务。“上床就免了,”张听笑嘻嘻 和小姐商量说,“你想赚钱也好办,先拿一百我,我马上给你签五百,反正有人 请我的客,你不拿,小费你就别想了。”小姐飞快拿来一百,张听随即给她签小 费五百,此后有人拉他嫖娼,一律照此办理。这种事他当然从不透露别人,今天 关师傅这么交心,他就随口说了。   “你他娘的钻进钱窟窿了,真是糟蹋东西呀!”关师傅又好气又好笑,猛拍 方向盘,拍得喇叭呜呜响。   躺在大池里,关师傅洋洋得意讲述他的风流史,讲了又不放心,关师傅叮嘱 说,张经理你别乱说哈。张听合作的及时点头,引诱关师傅继续讲,这位老兄开 卡车开出租车时代的艳遇,张听听得津津有味。可是关师傅伸个懒腰,不无沮丧 的说:“张经理,你说我这种人是不是很坏呀?”   “不坏不坏,”张听笑嘻嘻安慰关师傅,“有的人好嫖,有的人好赌,这和 患感冒得癌症一样,害的就是那个病。不得病只是运气好,谁也不能因为自己不 得病,就说得癌症的人是坏人哪。”   “到底是才子,总结的好哇。”关师傅赞叹不已,停了一会又说,“他妈的, 其实老子原来一点也不花,见了女人也就是见了萝卜白菜,半点歪心思不想,也 不知怎么搞的,现在见了老太婆也想翻她的裤裆,我自己也常常骂自己道德败坏 呀。”   “道德是荷尔蒙决定的,”张听一边暗自好笑,一边又纵横捭阖安慰这位可 爱的司机,“少年儿童性激素低,所以个个纯洁无瑕,后来慢慢成长,性激素分 泌水平天天见长,道德才一天比一天败坏啦。”   “真的啊,那激素什么的,有没有办法降低一点呢?”关师傅认真的问。   “蛮简单,找个劁猪的把卵子割了,保证你除了开车什么也不想干。呵呵, 说的玩的,哪天老得鸡巴硬不起来,自然就有道德了,趁着还能硬,抓紧时间玩 吧,走,上楼去,我在休息厅等你。”   上二楼的休息厅,经过一层半,有一个特制的玻璃幕墙,从外面能看清里面, 反之则不行。灯光明亮,幕墙后几十个小姐一字排开。小姐穿了统一制作的衣裳, 胸前挂着号牌,参加选美比赛似的。嫖客看中哪个小姐,叫号码就行,自有人带 她进房。来过这个洗浴城两次,这却是一项先前没见过的新发明。不少穿着大裤 衩的男人站在玻璃墙前指指点点,仿佛参观水族馆,张听也和关师傅扑上玻璃欣 赏。小姐的制服粗制滥造,桔黄色短袖连衣裙,裙摆短,腰围根本不收。司机说; “搞的什么破衣服,就是个加长T恤,胸围腰围都看不出来。”张听说:“人嘛 只用看个脸,工作服却要脱起来方便才好。”司机则说:“脱个精光不更好,人 往前一站,个个硬梆梆,保管你这样的也来劲。”张听说:“那是你不懂了,褪 了毛的鸡有什么看头!女人穿了衣服,男人总想她脱,其实脱光了,没一个好看 的,她们自己先脱光,人就没法幻想,十有八九生意泡汤。”司机说:“你就不 抱幻想?”张听说:“我老婆漂不漂亮?脱光了也只那样,我就不抱幻想了。” 说说笑笑,一边挨个瞧。小姐隔得很近,捅破墙,伸手摸得着。她们虽知必然有 人看,但一则自己看不到,再则皆是老江湖,脱光了让人看也不怕;一个个浑如 独在自己闺房,舒腰叉腿,燕舞莺歌。有的互相调笑,有的涂脂抹粉照镜子挤痘 痘;更有一个抱着书看,大厚书清清楚楚是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伸一只脚抵 上玻璃墙,大大方方展示裙下春光,红衩素股,分外妖娆。   逐次看来,忽觉有个人眼熟,定睛一看,正是李萍。她靠着圈椅,歪头认真 阅读一册杂志,配着这朴素衣着,更像个学生。这几天记着她哩,想过今天一定 要找她还钱的,却在这里碰见了,真是奇妙啊,我在武汉多少年,从未邂逅熟人, 不要说家乡人,连个同事同学都没误撞过,和她倒是奇了。心里叫一声:缘,妙 不可言!颇为激动地指着李萍对司机说:“你看77号,是我大前天才认识的,我 还欠她一百块钱哩。”关师傅只以为他胡扯找上床的理由,看了说:“嗯,俏皮 的很,蛮嫩的——要上就上,说这干嘛。快翻牌子,莫让人抢了。我选31号,正 好有个伴,走啊。”于是摘了牌子交给妈咪,上楼让人安排房间。   这几天多次想起李萍,起初是因为内疚,借人小小一点钱,居然说话不算数, 撞上了,多难为情!因此决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她,还钱给她,不是还一百, 最少也得翻番,此外还要请她吃夜宵,找个好地方,吃好的。后来隔了几百公里 和几十个小时,便胡乱把她的优点上纲上线——我和她素不相识,居然借钱给我, 多够意思!而义气,不正是我最欣赏的品质!昨晚在宾馆的床上这么想,他愉快 的笑了,还钱给李萍的心情甚至有点迫切。   李萍进房时,张听用浴巾缠出个巴基斯坦脑袋,双手捂着脸,留出眉毛眼睛 鼻子和中间一点点嘴巴,不待李萍开口,他憋着声招呼:“李萍——”   “你哪个啊?”房里光线暗,李萍惊讶地张着嘴,犹豫着凑上前看。   张听往后退,一边说:“老熟人,猜猜看。”   “没人知道我名字呀。”李萍又往前凑。他想,我没戴眼镜,估计看不出来, 便不退,眯着眼让她看。李萍很快高兴地叫起来:“啊,张听!”说着猛的拉开 张听双手,一看果然是,又笑又蹦说:“你来这里了,真想不到,太高兴了,哈 哈。”再一蹦,扑上去搂住他的肩颈,仿佛见到久违的亲人,脸贴脸紧紧抱上了。   张听没料到此种局面,本能地要推开李萍,抬手摸她的手臂。房里温度低, 触到李萍的胳膊,感觉了意料之外的温暖,犹豫了一下。就在停顿的瞬间,全身 察觉了温润的缠绵。腿感觉到另外一条腿的温暖,胸部感觉到乳房的热度和有力 的挤压;眼皮下乌亮的头发升腾的气息,芬芳的,向空中弥漫。这种温暖的气氛 有如一氧化碳,转瞬之间,头脑处于浑沌状态,最初的想法变得软弱无力。   然而与其说本能的欲望控制了行动,不如说占小便宜的本能暂时占了上风。 他自感意志坚强,足以控制局面,犯不着像个乡巴佬,粗暴拒绝一位女子的友谊 ——很可能她的拥抱,只是她们一类人表示热烈欢迎的见面礼 ——过于谨慎未 免可笑。所以有一两秒钟,他试着挣脱,扭了两下,随即改了主意。接着的两秒 钟,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从第三秒开始,意识就活跃起来了。原来用于拉开李萍 胳膊的左手,似乎无意的,滑过了她的右肩,从宽松的T恤衫里穿过,伸到她的 后背,摸到了胸罩的吊带。而右手抚摸她的头发,像一个慈爱的老人搂抱孙女一 样无邪。   假如局面一直这样平静的持续下去,柳下惠一定甘拜下风啦。接下来出现的 情况始料不及:小弟弟直撅撅伸出,死顶在李萍小腹上。只穿了一条大裤衩,没 有内裤束缚,家伙又大,自己几乎被顶得后退。他试着放低身子,翘起屁股,给 它腾出空间,然而效果微乎其微。李萍紧抱着他,身体下降的幅度有限;而强行 下降,难免造成另一种误会——他要吻她!   这个冒失鬼打乱了计划,好比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因为意外走火暴露了作 战方案。他感觉阴谋败露,狠心打破寂静,说门还没关哩,然后推开李萍去关房 门。   等他再回头,李萍脱了工作服,扔在床上,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这衣服脱的, 真他妈的快呀,想起和关师傅说过的话,禁不住笑了。   “傻笑什么哪,美色当前,还装大尾巴狼!”李萍身上只剩三点未露,说着 手弯到背后,要解上面两点。   张听伸手拦她,说:“这么急干嘛,你赶场子走穴呀。”   “走穴?没那好身体。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你来不就是干这个的。”   “那别忙脱,我不急,先聊聊天。”   “你都硬梆了,还酝酿气氛?呵呵。”   “我不是来干这事的,我陪一个朋友,刚才隔着玻璃看到你,想给你一个惊 喜。”   “是吗,好哇,那也谢谢你。不做没关系。你抱着我说话吧,好冷嘞。”   李萍蹭过来,与他挨挤在一块。他想了想,没抱她,拉过毛巾被披在她肩上, 说:“不敢抱你,呵呵,再硬就不好办了。”   “你是坚决不上钩啦!”李萍跺跺脚,像是很恼火。   “就是抱着你,照样不上钩,我,我,呵呵,不说了。”   “你抱过别人却没做,是吧?那么厉害,来呀,抱我免费,不抱可亏啦。” 李萍甩掉毛巾被,坐上张听大腿,拉过他的手环抱自己的腰,扭头在他脸上叭一 口,笑嘻嘻说:“不许推开我,五分钟不许说话,说话是王八。”   五分钟肯定没问题,他想。他第一次和陈文艳睡在一起,陈文艳脱得一点不 剩,抱她一晚上,也没犯错误。   但是李萍一点不老实,她握住张听的手,一一塞进胸罩,用手摁住,扭头呵 呵笑。她的笑容天真烂漫,以至两人的行为一点不似色情活动,更像一场游戏。 后来大概意识到题目出得不够狠,她仿佛要借他的胸脯蹭后背的痒痒,蛇一样扭 动,小屁屁在他大腿上挪来移去,大概心里哼着一首歌,她的晃动,有摇滚的节 奏。   素来的经验,李萍的考验并不困难。经常的,和陈文艳做爱,临到要射精, 也能控制住,办法就是马上想一道数学题,不是开平方,就是背圆周率,注意力 分散,小弟弟就能稳住。手刚捂住李萍小巧暖乎的乳房时,心内一动,马上长吸 一口冷气,拿77开平方根。   然而今天情况特别,以往有陈文艳配合,他不动,陈文艳也不动。而李萍摇 来晃去,发梢拂过脸鼻,痒痒的,打个喷嚏,开过的数字和步骤全忘了,一念之 间,防线全面崩溃,香味,热度,手、胸、大腿经受的诱惑一齐涌来,小弟弟立 即直了。   当李萍停止摇晃,抓着他的手往下牵引,摸到她薄薄的小裤衩时,他感觉行 将崩溃,心嗵嗵的跳,极为冲动地想把她扳倒在床,践踏蹂躏,看看她是不是还 能笑出来,依然如此天真。然而经过某种混乱的计算,他还是决定放弃,如同跳 下失控的过山车,他奋力拦腰卡起李萍,将她掀翻在床,跳到地上气喘吁吁笑着 说:“不行,我不行了,我认输。”   “宁当王八也不干,好,是男子汉!”李萍伸腿蹬张听一脚,乐不可支笑了 两声,突然疑惑地问:“你是又没带钱吧?”   这一说正中下怀,张听装出难为情的样子:“真被你说中了,我带的钱,还 了钱你,再没钱干别的了。”   “是这样啊,你早说呀。你信誉不坏,对你我可以赊账,真的。要我不咯, 要就来,没关系。”   “大甩卖呀!你这么漂亮,别弄得积压商品似的。我开玩笑的,今天特为来 还钱,还五百你,四百算利息。”   “给这么多,没道理呀!”李萍有点不信,坐起来说,“你开玩笑吧,现钱 还是记账啊?”   “刚才又摸又抱,也得给小费不是,呵呵,辛苦你了。”   “哇噻,你太客气了张经理。不过呢,你既然有钱花不完,我也不客气了, 小女子敬谢不敏啦,哈哈。”   “敬谢不敏,这个你也会?”   “呵呵,刚从书上读到,现学现卖,用得还合适吧?哎呀呀,今天运气不错, 收入五百块,差点和一笔巨款错过啦,我还以为再见不着你了。”   “我不是说过找你吗,我住那儿,你还怕逮不着我?”   “我在你们那边混不下去了,呵,你不知道,前天在茶坊搧了一个男的一嘴 巴,再不敢去啦。”   “怎么搞的嘛?”   “一个死货,喝了酒去唱歌,后来要干事,又硬不起来,拉着我又搂又抱, 嘴巴臭得要命,恶心死了。更恼火的,他掐啊捏啊,让他别动手他还弄,把我弄 火了。我胸脯子,屁股,都被他捏疼了,能不火吗。他不停手,还凶巴巴的骂老 子,我跳起来抽他一个大嘴巴,裤子没穿就跑啦,呵呵。妈呀,那家伙肯定是狗 变的,他捧着我的内裤嗅……你去找我,姐妹们肯定以为你是找我麻烦的,什么 也不得告诉你。”   “你干的就是这个,别人想捏想摸,那也由不得你。”   “那也要看价钱,出一万,喝我的血也行。三百块就掐啊捏啊,我还活不活 了,直接包饺子得了。”   “刚才我也挺想掐你的,幸亏没动手,不然我也挨揍了。”   “那不同,咱们是朋友,喜欢才掐,是不是?”李萍说着,踅摸到张听身边, 伸手朝他裤裆狠劲一抓。   张听猝不及防,呀的叫起来,下面火辣辣的疼,他捂着下身问:“你这就算 是喜欢我?”   “可不是,我们有缘分,是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呵呵,我要信你,会被你哄死。你和谁没缘分哪。”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没掐过别个;你不给钱,我也愿意和你睡。” 李萍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气又恼,“你这是什么话!我也没说我不是小姐, 小姐就不说真话啦?怪不得你不做,瞧不起我啊,我卖我自己的,是偷了抢了, 你瞧不起?哦,给那么多钱,你有钱,你命好,就不把老子当人看,收起来吧, 去你妈的,你有钱我不要。你这种人,假模假样,讨厌!”   “我没瞧不起你呀,”张听很难堪,但是心服口服,为了显示友好,上前拍 李萍的肩膀,腆着脸笑嘻嘻说:“你也太经不起玩笑了,我把你当朋友才这么说 的,换了别人,我才不说哩。”   “真的,你把我当朋友?”李萍推开张听的手,盯着他的眼睛。   “我对你不好吗,不把你当朋友,我浪费钱,神经病哪。”   “你本来就是神经病,呵呵。不过你不讨厌,刚才我骂你,我道歉。你给钱 我,是放长线钓鱼啦,好吧,我接受了,等着你收钩子。”   “呵呵,这也看出来了!我想收你的时候,怎么找你呀?”   报钟的电话响起来,李萍正在小费单上写传呼号码,她拿起电话,说不加钟。 挂了。张听写下自己的传呼,又签一张五百的小费单递给李萍。李萍看了一眼, 捏成一团扔了,她说,你签一张五十的,给四百现金我就行,不便宜他们。张听 懂她的意思,让她先下楼,在门外等。   关师傅等在休息厅,埋怨张听耗太久了。换衣结账出门,李萍站在门外拐角 处,她的T恤上还挂着号牌,非常扎眼。张听四下看了,见没人注意,匆匆走过 去,塞了五百给她,像地下工作者交换情报,递完转身就走。李萍在身后喊,记 得呼我,他也不应。司机在车旁发笑,张听想,说我没做你也不信。上了车,连 声称爽,又问关师傅爽不爽。车开到自家楼下,拿了包裹回家。   七   走在楼道里,家家传出邢质斌铿锵凛然的声音,不用看表,就知道时间了。 世界上最值得羡慕的人,要数新闻联播的播音员了,天天念重要讲话,还上电视, 还赚高工资,不活两百岁才怪哩。慢腾腾爬楼梯,想到金老大曾说新闻联播应该 改名,改成The Seven Men Today,他禁不住微笑了。马上起了个想法:应该建 个蜡像馆,至少十万平米,把历届中央大会现场再现,以供人们瞻仰怀念。国家 搞得这么好,可不多亏了他们天天辛苦开会;台上台下,个个精神抖擞,人人春 风满面,妈呀,不能更可爱了!创意真的不坏,今晚应该给总理爷爷写封信,建 议尽早实施。站在自家门前,也没急着插钥匙开门,怕思路被陈文艳打断,可是 开了门,家里黑灯瞎火。   小区的路灯从后窗射进来,被吊扇撕裂,在天花板映出一道残缺的白带,更 显得屋子幽深冷清。租住的是老式的两房一厅,客厅小,饭桌在门边靠墙摆着。 他揿亮灯,蹬脱皮鞋,扶着饭桌换拖鞋,手上有沙糙的感觉。转身放手看,桌面 灰蒙蒙的,赫然几根手指印。   化学课本说空气无色透明,氧气占21%,氮气78%,二氧化碳0.03%,稀有气 体0.94%,其它气体0.03%,加起来正好百分之百。那么灰尘算什么,如果灰尘不 是空气的组成部分,这灰尘哪来的?他一边气恼的想,一边开亮所有的灯,巡视 阔别三日的小小的王国。   巡视所见,情况悲惨。卧室里的沙发,靠床的半边是干净的,计0.4平方; 梳妆凳锃亮,直径30厘米的圆凳,计0.07平方;写字台有一块向外的扇形有抹过 的迹象,姑且计入,0.1平方;加上其它零星的,把洗脸盆也考虑进去,没有灰 尘的用具,总面积不超过一平方米。厨房煤气灶上的铁锅里,搁着几只碗碟和两 双筷子,生了斑斓的绿霉。再看电饭煲,不出所料,盖子一揭,一股馊啤酒味扑 面而来。检查及此,张听记起这是大前天晚上的现场重现,因为操心小甘的事, 忘了收洗;锅里当时加了水,现在水干了。这也没办法,只要他不在家,陈文艳 不进厨房半步。这娘们,一根香蕉也能对付一顿。   但是这并非坏事,换言之,他正好有机会表现自己。以前打牌回来,不消陈 文艳张嘴,尽管一夜未眠,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撸起袖子打水做卫生。就算屋子 干净,他也卖力干,与肯德基清洁工永远不停擦擦拭拭一样,这是个态度问题。 大前天一时乱了方寸,暴露了给钱家里的事,一直担心陈文艳秋后算账;把屋子 弄得干净整洁,将功赎罪是谈不上的,可是视而不见偷懒,则纯属自找麻烦。   有干活的动力,他做事总是又快又好,统筹学原理充分运用。在煤气灶上垛 一壶水,一应家具上的小摆设收起来,拢到一个大塑料盆里;纸张书报杂志,拍 打之后摞得整整齐齐,摆到一边;桌面空空,容易清洁。水烧开,灌了暖瓶,沏 一杯茶,剩下的烫了锅碗,三下两下,吃饭的家伙收拾好了。   然后接一盆凉水,兑上洗涤剂,桌椅板凳沙发衣柜书柜梳妆台统统擦过;又 换清水再擦一遍,完了绞干抹布,再一遍。接下来,坐上小凳,仔细清理那盆刚 出土的文物似的小摆设,瓷娃娃、烟缸、笔筒、钢笔铅笔圆珠笔毛笔、闹钟、木 帆船、像框、空气清新剂瓶,各式杯杯盏盏,以及陈文艳不计其数的化妆用品的 瓶瓶罐罐,它们一一摆回原来的位置,屋子里就是那么回事了。毕竟一切都是崭 新的,去年国庆节结婚之前才搬到这里,满屋东西都是新置的。   最大的工程是地板,总数450块瓷砖,除去家具占用的,需要清洁的有288块, 用抹布反复数过无数次,不会错。清洁地面他不用拖把,总只用抹布,坐上小凳 一块一块慢慢弄,一根头发也不漏掉;一盆水擦20块瓷砖,换15盆水,工程准完。 他懒起来饭也懒得吃,勤快起来也容易发疯,想到哪里脏却不能清理,比吞了老 鼠屎还难受。床下死角够不着,趴下身子钻进去擦;沙发压住地板,挪开了擦; 大衣柜挪不动,恨不能变成蟑螂往里钻,最后用铁丝缠上抹布一点一点在柜底掏。 两个房间和厨房弄完,只剩下小小的客厅时,舒了一口气。正是夏天,住在顶层 兼有西晒,他早已汗流浃背。抹抹脸,喝一口水,慢悠悠吸烟,却有了新想法。   不错,我抢在陈文艳回来之前收拾好屋子,她进门眼睛一亮,发现一切焕然 一新,这当然再好不过,然而也很可能吃力不讨好。陈文艳眼睛近视,却不肯戴 眼镜;人又马虎,灰不灰土不土的事不怎么关心(稍微关心一点,何至于弄成这 个样子),她未必能注意家里的变化,搞不好她认为本来就是这么干净,则我的 努力岂非浪费表情!最好的安排,是她进门正好撞到我挥汗如雨埋头苦干——节 奏应该控制,不能搞得太麻利了。   想到这一点,换上刚刚充好的手机电池,给陈文艳打了传呼。许久不见回电, 他想陈文艳一定在回家的车上,或者随时就会进门,于是重新拿起抹布慢慢干起 来。每一阵楼梯的响动他都凝神谛听,然而脚步声总是令人失望的、在到达五楼 之前草草结束了,而没过多久,客厅也收拾完了。   清洁卫生就像爱情,只要想做,怎么做也做不够。陈文艳并不存在,但是她 随时即将出现的错觉形成的威慑力,远胜于一个拿着皮鞭虎视眈眈的监工;另一 方面,他把陈文艳进门当作大功告成的标志,胜利随时即将到来,也刺激他挖空 心思找事干。在等待狐仙现身的诱惑中,他细心寻找每一点死角和缝隙,椅背, 床腿,桌腿,抽屉边沿,门把手,电视机和VCD的按钮,以及墙上开关盒的污痕, 连电缆线也一一清理了。在拆下两台电扇,清洗又装好之后,陈文艳仍然没有进 门,最后又发现了一个艰巨的任务,玻璃。总计27块玻璃,每一块都有正反两面, 每一面都顽渍斑斑,决非轻描淡写所能搞定。因为是晚上,难以发现玻璃脏;也 因为是晚上,他像一头负重的骆驼,又被突然加上的一大袋水压垮,终于什么也 不想干了。   她干嘛去了,人不回,电话也不回!   她吃饭去了?不对,这么晚,吃什么饭。……打牌?不至于听不到呼机响 啊。……打保龄球?有可能,打保龄球总是听不到呼机响,可是,也不能两小时 不歇手哇……   漫无边际胡思乱想,尽管不情愿,最终不得不承认陈文艳是存心不回传呼。 他不认为给钱家里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是某类事情是大是小,只能依照陈文艳 的态度定,陈文艳的沉默显示出的严重敌意,预示等待他的不是零下七度的冷遇, 就是暴风雨般的训斥。他像失宠的后妃忧郁惆怅,但是很快作出决定:对,陈文 艳进门我就乖乖认错,保证下不为例,打屁股也没问题;不过,无条件投降是不 可能的,以后家务活要有个规矩,别的不说,洗碗不能总是我洗。   他的要求,是让陈文艳分担一半的洗碗任务,为此他乐意牺牲全部自由和爱 好,打麻将,给钱父母,甚至吸烟。一点儿不是开玩笑,因为洗碗一直是困扰他 们家庭生活的重大问题,为这点屁事,他们怄了多少气啊。   说起来他们的生活,家务少得只能用手指数。每天做一顿饭,两人都随便, 一荤一素一汤,虽然周末工作量加倍,但是把每人年平均出差90天,以及不计其 数的一致同意吃餐馆考虑进去,一年做饭的次数,加起来不过二百回。别的就更 不值一提了,洗衣有洗衣机,大扫除一周一次,平时不过简单抹抹桌子。然而就 这么点事,不管她还是他,干起来十有八九满肚子气。   吃完饭,他喊“陈文艳,你洗碗撒!”陈文艳总是气哼哼回答:“你也上班, 我也上班,凭什么你不干我干!”一听这话他立马乖乖闭嘴。倒不是无话可说, 事实上也不是没说过,比方说,他回嘴:“我也上班,你也上班,我的工资高, 当然得你干!”陈文艳马上反驳:“谁说工资高就该不洗碗,法律规定了?你工 资高,怎么去年欠人一屁股债!”陈文艳的话,句句切中要害;法律确实没规定 工资低就得洗碗,而张听去年,确实欠了一屁股债!陈文艳说,她有旺夫命,对 此他丝毫不敢反驳(总不能说她有克夫命吧),这样一来,她仿佛成了救命恩人, 似乎不饭来张口,已经很够意思了。可是说不过她,又不服气,勉强洗了碗,却 恨不得砸了。   就算友好的讨论,结局也是差不多。比方说,他咕哝道:“每天都是我洗, 你总得洗一回撒!”陈文艳则会反驳:“什么每天都是你洗,昨天不就是我洗的! 你就炒了菜,饭还是我蒸的哩;而且我也没吃几口,而且纯粹是为了陪你吃,你 吃得多,多干点是应该的。”陈文艳并未虚言,昨天确实她洗的碗,她和张听赌 牌,约好谁输谁洗碗,结果她输了。然而绝不能重提她洗碗的原因,也不能说, 我不只炒了菜,我是买菜择菜洗菜切菜带炒菜,而饭却是电饭锅蒸的。如果一一 计算,后果很严重,陈文艳会问:“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哪?”说到这一步,又 只有认输,可是心里,没法不气。   陈文艳第一次问他“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是很久前的事了。那时他们同 居不久,张听凡事尚敢较真。因为买不起洗衣机,衣服得手洗,洗衣的过程分解 起来有四步:1、脏衣服拢到盆里加水加洗衣粉泡起来;2、搓板,小凳,塑料桶 和肥皂盒一一摆到盆边;3、洗衣;4、漂洗和晾晒。晚饭后也是让陈文艳洗碗她 不动,张听埋怨她懒,陈文艳说:“我还洗了衣裳,你呢?”张听便提出以上四 步,告诉她你确实洗了衣裳,但是四步你只做了第3步,如果这也算洗衣,如果 洗了衣服就该不洗碗,以后衣服我来洗。陈文艳笑了,笑着脸色突变,问了这句 话。这句话无异于唐僧的咒语,从此以后他再不敢和陈文艳算细账,随时防她翻 脸念出来。   据说在东北,一个男人被女人逼问你他妈是不是个爷们,标准答案是:一声 不吭,扑上去赏她一大耳刮子。他也曾设想,一旦陈文艳胡说八道,就鼓起眼睛 吼一声“姓陈的,你他妈干不干,不干老子揍死你!”然而也只能想想而已,真 有这胆量,也用不着苦恼了。   就在把洗衣分解成四步的那个晚上,两人做爱做到半截,陈文艳问他:“姓 张的,你爱不爱我?”张听恭敬地回答:“当然爱,这还用说!”陈文艳咬着手 指想了想,忽然很生气:“答的还挺快,口口声声爱,爱在哪里,你讨老婆,就 是陪你睡觉的?”他感到羞愧,内疚,一下子萎了。   陈文艳这么说,当然不是为了提醒他,除了可以用来做爱,她还有许多功能, 比如洗衣做饭之类,他应该好好加以开发利用。恰恰相反,她的意思是:他所谓 的爱,就是干那件事,那根本不叫爱;真正的爱,就应当别的什么事都干,独不 能干她。   陈文艳的话当然不难反驳,比方说,他可以找个机会,做爱做到半截时问她, “艳子,你爱不爱我?”陈文艳回答说爱,他就说:“口口声声爱,爱在哪里, 你找个老公,就是给你洗碗的?”——但也很可能事与愿违。一个人趴在老婆身 上问她你爱不爱我,答案可能是爱,也可能是不爱,都不影响继续做爱;反之则 不然,男人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如果答说不爱,小心老婆一脚踹死。如果他问陈 文艳你爱不爱我,这娘们很可能兴高采烈的说:我爱你个大狗屁!假如她这么说 了,马上离婚肯定是小题大做,可是如果不离婚,难道听了就算了!——这样一 想,他便不敢尝试,想说的话烂在心里,沤成沼气,在黑暗里幽幽的烧,五内俱 焚。   为陈文艳的懒惰深受折磨,他也想方设法为她开脱,从而开脱自己。比方说, 他想到:勤快是个复杂的概念,不能以爱不爱洗碗抹桌子为唯一标准;不然,陈 文艳的家门,3月19日去逝的陈景润先生,也得归为奇懒无比第一人。陈文艳上 班不也勤快得很,敬业爱岗,一个中专生,牢牢稳坐部门副经理的位子,带着一 帮吴卿那样名牌大学毕业的手下,懒,怎么可能?本来,勤快还要看拿不拿报酬, 不拿工资而勤快,才算真勤快。可是,下班的陈文艳也没闲着,不是精挑细选往 家里置办东西,就是埋头书报杂志,常常废寝忘食学日语;她还热爱刺绣,上帝 给她一条内裤,她一定用针线画成另一条;她的手被针线勒啊磨啊,糙得扎人, 她一点不心疼,能说她不勤快?而我,上班也不勤快,不是吗?还有,勤快不能 看表面,还要看心里怎么想。我不就是吗,虽然做了一些事,可是心里总是老大 不乐意,能算真勤快?我有什么资格说她懒!   类似的考虑,确实比止疼片还灵验,然而治标不治本,药效一过,还是疼。   他也曾责怪自己心胸狭窄,一个男人,应该像武侠小说里的英雄,只为国家 民族大义而怒吼而义愤填膺,最屁的,也是为门派的荣誉呕心沥血。而自己,从 来只为抹桌洗碗怄气伤心,档次实在太低。他也想过,自己小里小气锱铢必较, 是因为爱老婆爱得不够。一个男人,如果真爱女人,为她上刀山也不能眨眼睛, 洗几个碗,未必会死?——可是国家大义,关我屁事!我早知道她懒,依然义无 反顾和她结婚,难道不是因为爱她?如果为了救她,难道我怕死?而日复一日洗 碗抹桌子,难道不是无期徒刑,比死刑更难以承受?我爱她,难道就死心塌地洗 碗抹桌子,还欢天喜地,乐此不疲?我又不是奴才,怎能那么贱!是的,贱!我 爱她,但不能作贱自己!   其实干点家务活,不但不把人累死,甚至常常有极大的乐趣。一番劳作,看 到窗明几净,乱糟糟的屋子变得井然有序,不也有如登上泰山金顶,心旷神怡。 而一台蓬头垢面的电扇,清理之后焕然一新,其快感更是双重的:扔掉一件破烂 +白捡一台新电扇。但是一旦涉及到贱不贱,任何问题都会复杂。男人不想当鸭 子,不是因为活儿累,也不是因为没快感,一旦感觉贱,感觉屈辱,不累也不干! 快活也不干!有钱赚也不干!   可是,为什么感觉贱?家是我们俩的,洗碗抹桌子,并非讨好外人;身为男 人,身强体壮,主动承担些家务也是应该的;再说,她也没让你白干,晚上不是 常常陪你做爱——然而问题就在这里。的确可以心同此想,心安理得做最模范的 丈夫,创造最美满的婚姻,可万一她以为我无怨无悔辛劳,图的就是与她共枕之 欢呢?那我在她眼里,岂不比鸭子还贱!   每次陈文艳吃完饭筷子一丢,转身进房看书或者看电视,他就生气。好像剩 下的事情该他干,天经地义。她哪怕说一声“老公,我懒得洗碗,拜托你辛苦一 下啰!”那也是好的吧。可是没有,永远没有。你想劝她动手,不管话语多么委 婉曲折,她一猜就透,反怪你是个小人,些须屁事也拐弯抹角。有时候她理屈词 穷气哼哼真去洗了碗,他又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恰恰相反,他像是强奸了她, 心里更加难受。   洗碗问题真的严重到非解决不可的地步吗,不,当然不是。正如一天一天他 总是欲罢不能最终洗了碗,他已经赋予了陈文艳天经地义的特权,所以洗碗问题 始终只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解决也是一种解决。今天他之所以紧抓洗碗不放,目 的只是先发制人,用以引导陈文艳绕开经济问题。因为对洗碗问题早已深思熟虑, 早就知道解决问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今晚他只是习惯性的稍稍回顾了一番, 时间不超过三分钟。也许恰恰是这种不抱希望的心态,反而让他灵光乍现,他突 然想到应该给陈文艳写封信,对洗碗问题进行认真阐述。   以往的沟通,总是面对一堆脏碗开始,本来高洁的心思,也不免染得油乎乎、 脏兮兮,时机不对,不怪陈文艳没情没绪。而谈话这种方式,本身有它固有的弱 点,它容易被打断,被干扰,不知不觉离题万里,本来沟通是想着和平,谈着谈 着却莫名其妙发动了战争,写信就好多了。   他立即坐到写字台边,踌躇满志摊开信纸。是啊,早该这么做了。目的是高 尚的,我们要共同营造良性的爱情发展环境,我不是为了逃避洗碗;我可以洗碗, 只是不能老这么洗,换言之,我也需要爱……可是——   他忽然感到根本不可能下笔。啊,我是说,我不反对洗碗,只是气愤劳动没 得到承认?那么,我是为了她表扬啦,或者,奖一朵小红花我?那么,陈文艳看 了信,笑呵呵告诉我:“姓张的,放心洗碗吧,我爱你!”难道我就满意,从此 死心塌地洗碗?这岂非自掘陷阱?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完全糊涂了!一边冥思苦想,一边在纸上胡划乱写,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写 了些什么,终于决定睡觉。   假如他早点睡觉,本来可以没有烦恼的。   洗澡之后揭下床罩扔进洗衣机,爬到床上才发现枕上一本信纸,上面有陈文 艳的留言:   屁英机:你手机一直关机,我往汕头收款,今天的飞机,信纸里有帝园订房 的收据,生日不能按原计划过了,你找人去玩吧,别浪费了。陈。7日。   信纸里夹着帝园娱乐城的收据,预付380元,6月4号开的。   这张收据,仿佛是他全部辛劳得到报偿的凭证,也是他冤枉了陈文艳的铁证。 他躺在床上,无比开心,又无比愧疚。想起上次回家陈文艳主动承担送礼的费用, 再往前,春节之前她给他买一千六一件的羊绒毛衣,一千二一双的皮鞋。她一点 也不小气,钱花在我身上,她半句话不说的;这次的事,她只字不提,可不正是 她变好的证据!她想着我的生日,可是我呢,从没给她过生日!多少年了,从没 送她一束花,一张贺卡,甚至一个电话!啊,太不应该了!我居然怀疑她,埋怨 她,简直是该死,今年她的生日,一定隆重庆祝!   儿童节那天陈文艳说起给他过生日,也是说隆重庆祝。因为老婆爱惜身体, 半个月了,一直以人流为由,拒绝让他涉足娱乐圈。张听便说,到时你身体养好 了,咱们敲锣打鼓放鞭炮,隆重焦点访谈一回就是了。陈文艳哈哈大笑,说委屈 你了,一定一定。却没想到她还打算出去唱歌!他不知道生日有何理由庆祝,又 不是老子想出生!再说,中国人的生日无比复杂,有阳历,又有阴历,身份证上 还有个父母也不知道的出生日期,到底以哪个为准,人大天天开会,这么简单的 事也不他妈弄个规定。他的生日总是因为别人过生日才想一下,想到TMD我又忘 啦。而陈文艳和他一丘之貉,生不生日的也不在意,他倒是记得她的生日,只是 这么多年,逢到她生日,两人总不在一起,连顿饭也没一起吃过。今年总不会还 那么邪门吧,10月22号她的生日,一定设法让她惊喜。   后来打开电视,找到一档新闻节目,定了半小时睡眠关机——这是他的纯天 然无毒副作用的安眠药之一。素来的经验,五分钟准能睡着。可是今晚反常,耳 边聒噪十多分钟,还是睡不着。他茫然顾盼,灯关了,随着电视画面切换,房间 里忽闪着蓝白的暗光,依稀之间,恍惚陈文艳躺在身边。仿佛隔了千多公里,反 而拉近了距离;他落寞的伸出手,翻身拍在空空的床上,遥想她此刻睡在哪里, 是什么样子。她酣憩的样子,多么美丽!她的身材,苗条不至瘦削,丰腴不至肥 腻,柔顺亮泽的黑发,不长不短,垂至肩际,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她尖削的脸, 配着小巧明亮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双目沉静,显出坚毅端庄;笑起来眯缝眼睛, 面颊浅浅的酒窝,说不尽的妩媚。晚上她躺在身边,在床头灯的晕光下,肌肤呈 现蜂蜜的色泽,金黄透明。那时候她像温驯的小猫,遍身蒸腾爱的气息。他抚摸 她的鬓发,丝丝拢到耳后,称赞她比杨紫琼还漂亮。她听了无声微笑,更紧地靠 着他。他感觉发自内心的爱,他们永远不会分开。他轻抚她,手滑过她温润的身 体;她的肌肤紧凑结实,让人感到无限的活力。她的乳房小巧柔软,抚摸之后乳 头会变硬;她小腹下一小丛柔软的绒毛,抚摸后会变得湿润;这时她轻轻呻吟, 像是无比满足,又像是无限痛苦……   他在鞭长不及的朦胧的幻想中,体会到了绿色的爱。   而不管什么爱,都具有咖啡因的功效,让人睡不着,也让小弟弟直翘翘。伸 手捏捏下面不老实的家伙,足有二十天没和老婆亲热,她这一去,何时回来?哎, 真是的,哪有星期五出远门的,这傻瓜!想到不该沉湎于空洞的爱情,他在床上 掉了方向,凑近电视盯着看,借此转移注意力。可是主持人刚好是个女的,高耸 的胸脯紧绷绷的,他没听清她说一个字,只看见她的乳房微微颤动,盯到精神恍 惚,叹气关了电视。好在还有备用的安眠药——从书柜找出一本《城堡》,扭开 床头灯看书,不到二十分钟,头一歪,睡死在卡夫卡的迷宫里了。   醒来的时候,窗帘纹隙透出丝丝眩目的光芒,不得不眯缝起眼睛。天真晴朗, 大概十点多了吧。没什么事等着做,没什么人等着见,所以也不急起床,懒懒的 躺着。   干净整洁的家具,幽幽的发亮,高高的衣柜晃着大块的亮斑,远远望去,雾 一般迷蒙,这景象令人满意。也有一些不满意。从床上发现一些新的死角:衣柜 顶上两只皮箱,好久没有动过,一定积了厚厚的灰尘——虽然看不清楚,也能感 觉它们积雪覆盖似的臃肿。没关系,今天一定收拾!他暗暗鼓劲,再往门边看, 期待找出更多不足,眼光越过沙发,却发现陈文艳站在门边。   怎么回事啊?他揉揉眼睛,发现并不是梦,不错,是她。   陈文艳穿着黑色长袖紧身内衣,胸口开得低,露出一汪白净的胸脯;抱臂靠 着门框,一声不吭望着他。   一阵突如其来的热燥,像盖了太厚的被子无法摆脱,热得眩晕。迷糊想着陈 文艳的内衣不合适,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她怎么不说话,大概没注意我醒了吧? 嗯,我就装睡。   因为强烈的尿意,他眯眼偷看,陈文艳还那么站着,脸上隐隐带着笑意,似 乎明白他是装睡。他突然省悟:呵,想和我亲热,又不好意思!   下床小心翼翼走向陈文艳,她既不表示欢迎,也没有拒绝;似乎看着他,又 似乎不是。这么矜持,何必呀,他想。隐约嗅到馥郁的馨香,他一把搂住陈文艳, 脸贴着脸,闭上眼睛,沉浸在久违的酩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李萍从客房踢踢踏踏出来,她穿着胸衣和薄薄的小裤衩,一 双长腿白白的,亮得晃眼。   “干嘛哪,搞空气?”李萍说着,脚步不停进了卫生间。   李萍意外出现,怎么对陈文艳解释?可是忐忑的收回视线,刚刚还搂抱在怀 里的陈文艳不见了;而自己呢,手臂保持着类似跳交谊舞的姿势,打太极拳一样 缓缓蠕动着身躯——难怪李萍说搞空气。   发生的一切超出了理解能力,尽管动作确实荒诞不经,然而仓促骤停,更显 荒谬,他茫然寻找陈文艳,一边茫然的继续蠕动身躯。   然而陈文艳梦幻一样消失了。   他忽然省悟:陈文艳出差了,怎么会在家里!刚才看见她,不是看错了,就 是记错了!真是的,大夏天,她怎么可能穿冬天的内衣!内衣仿佛切实的证据, 彻底消除了顾虑,眼见李萍再进客房,他紧跟而进,一把将她推倒在床,撑臂卡 住李萍腰肢,虎视眈眈盯着身下的尤物。   李萍斜身仰躺,下半截悬在床外,笑嘻嘻伸手褪内裤。   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李萍努力拉扯,裤头却始终扯不下去。他非常难受,又 觉得应该耐心等待,于是抬头看窗外。   窗外灰蒙蒙的,乍看以为是阴天,然而细看之下,发现贴窗有一堵水泥墙。 水泥粗糙的疤痕,甚至微小的气孔,清晰可辨。   横空出世的一堵墙,真让人发疯!   不能相信,没法相信。他想伸手摸摸墙是不是真的,又感觉右手紧握着李萍 柔软的乳房,小弟弟也似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正在卖力捣鼓。被崭新的乐趣吸 引,延缓了对墙的关心,合上眼睛,情不自禁运动起来。   “不怕你老婆?”   李萍这么问,他不假思索轻蔑地回答:“她找死啊!”   可是奇怪,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迷惑地睁开眼睛,又是那灰蒙蒙的墙,它 似乎无边无际!急于弄清它到底多高多宽,他脸贴玻璃,上下左右看。   情况不算太坏,墙不是筑在阳台上。往上能看到明亮的天空,往左往右,远 远的鳞次栉比的房屋,飘舞的五颜六色的床单和衣裳,与平日所见,并无不同。 再往下,一群人聚在墙根,仰脸朝天,无声的指指点点,然而他敏锐地发现,陈 文艳穿过那群人,匆匆往楼后走去。   陈文艳的身影让他震惊,他本能地想在她进门之前结束战斗,心慌意乱,加 快了捣鼓的频率。无意中摸到李萍的下身,湿乎乎的,又腻又粘;仿佛就是这样 开启了消防栓,他拼命抵住那个身体,开始猛烈地射精,在火山喷发的大崩溃中, 又绝望地想到无法向陈文艳交待李萍……   真正醒来的时候,他怀着惶惑惊恐,久久不敢睁开眼睛。因为太多次无法醒 来,就不敢相信真的醒来。浑身汗涔涔的,内裤湿乎乎的,身心的疲倦和虚弱, 都是那么不真实。他无法不信陈文艳就在床边,只要睁开眼睛,就面临严厉的责 问,最好的办法莫过装死,就这样睡下去,永远不醒。在这种精明的策略指导下, 他顾不上床单弄脏,匍匐着一动不动,经过一段弄假成真的梦魇,被电扇风向调 节罩神经质的震颤声惊醒,感觉后背冰凉,突然爬起来跪在床上。   床头灯无精打采亮着